敝人曾经遇见自认很慈悲的宗教修行人，他对于阳明先生诛杀盗贼的往事很是不屑，认为这是没有慈悲的表现。更常见已经习惯从「农民起义」的角度来解释历史的人，对于阳明先生这种扑灭农民起义的火苗的作法很是不满，认为他推迟明朝要覆亡的命运，且在残害无法安生苟活的农民。敝人要在这里请问：如果时空更换在今日，有些人因为自认活不下去，因此「聚众起义」，到处打家劫舍，掠夺财产，杀害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奸淫没有办法抵抗的妇女，身为政府的执法者，难道要基于慈悲，去纵容这些人的暴乱，或者只因为他们是没有财产维生的人民（过去声称的无产阶级），就要承认他们用武装来剥夺他人性命与财物的合理性，等待他们来建立新政权，才能自然而然结束杀虐？ 

有弟子问阳明先生说：「我的知识没有什么长进，这该怎么办呢？」阳明先生回答：「为学须有本原，只有从这个本原上头花精神琢磨，然后循序渐进，越来越能开展。仙家很会拿婴儿做譬喻。婴儿在母亲腹部的时候，纯然只是存在于能量里面，有什么知识呢？出胎后，这才开始会啼哭，接着会微笑，而后才能认识他的父母兄弟，再而后才能站立与前行，再来才能手握住东西与抱住东西，最终天下的事情无不能去参与，这都是因为精神与能量日渐充足，他的身体日渐茁壮，聪明日渐张开，这并不是出胎的时候就能获得的成果，因此必须要有个本原。圣人能使这个世界各就各位，因此能化育万有，其起点最早同样只能从『喜怒哀乐未发的心体』内养出来。后来的儒者不能明白格物的真意，见圣人好像无不知无不能，不想循序渐进，就跟着想要在下手的时候，就能全部获得这些成果，这真是岂有此理！」（出自于《传习录‧上卷》第三十三条）

清朝的史学家章学诚曾说「六经皆史」，这四个字很有意义。如果我们不能就历史的眼光来认识传统的经典，其实很容易陷溺在自己对经典内容的想象状态，而不能真确认识经典的原意。然而，正就因为活在想象状态里，带着对经典本身的无限敬意，儒者常谦称不敢根据现在时空环境的需要，妄自改变对《六经》的解释，但，毕竟他们是活在他们自己时空里的人，常不免早已受到自己环境的影响，在尚未仔细检视与反思自己的意念前，就已经把个人化的看法框架出来，却不知不觉宣称这才是先秦古意，强烈鼓舞世人能循着这条古意来获得真知。但，这很容易使得儒学酿就出专断与威权的论点，美其名或许称作规范，实则在压制其它人检视与反思自己意念的机会。因此，如何强化儒者检视与反思自己的意念，开拓儒者内观的深度，这点实在是儒学复兴的要领。 

人活着，就是在寻觅一块能生养他的大陆。这块大陆的地基，要有古老的时空层累堆栈出深深的厚度，使他能生养得安然自在，不需要忧虑地基会塌陷。在这块盘古大陆上，人能盖出自己的家屋，在外面种植庄稼，在里面生养孩子，他能安然的观看日出日落，星辰满布在银河，他就在这里活着，直至死去。因为这个家给与他精神足够的包覆，他不会挨饿受冻，他有着深深的安全感，在这个安全感里，他开始说话，这些话都是浑然天成的语言，他看着山就说山，看着江河就说江河，江河与银河的交会，他能清晰的辨识，说：「看啊！那就是江河与银河的交会。」这些话语出自于他的身体，却不是出自于他的自我，因为那并不来自于他的精打细算，却来自于他丰富的感觉，不得不发出对万有的赞叹。 

​阳明先生在出发去征讨思田前，跟钱德洪与王畿这两位弟子说：「日后跟朋友讲学的时候，千万不可离开我这个宗旨：无善无恶是心灵的本体，有善有恶是意念的萌生，知善知恶是良知的发作，为善去恶是格物的工夫。只要依着我这个话头去随着机缘指点人，自然不会有任何病痛，这原来是彻上彻下的工夫。」（见《传习录‧下卷》第一百一十五条） 这就是后来传世的「四句教」。然而，对于这段话，学者常领会不得究竟。 

​有弟子问道有没有精粗？阳明先生回答：「道无精粗，不过人的观看有精粗。譬如我们现在这一间房屋，人刚进来的时候，只看见一个大概如此的规模，在里面待久了，就会对房屋内的柱子或墙壁这类结构看得比较明白；再待久些，那柱子的上面有什么雕刻或文字，都能细细看出来，然而这还是同一间房屋。」（出自于《传习录‧上卷》第六十六条） 

心灵这个象限是个虚无的存在，由于其全然不实有，因此藉由实有获得确认的自我，根本无法体察出心灵的存在。体察心灵的存在需要感性，意即带着情感，诚意发出想要认识心灵的意愿，心灵这个频率才会与人相互感应。心灵的外面没有理性，这意味着人如果想要拿理性做工具来「理解心灵」，他根本无法认识心灵本身，他只能处在与心灵毫不相应的精神状态，自愿自哀因为不能认识心灵，因此不能查知善恶，因为不能查知善恶，因此不能认识心灵。其实，心灵本来无善无恶，查知善恶与心灵有任何干系？由于思维出自于自我，自我总是要查知有利于自己或不利于自己，这才会萌生出善恶的意识，这个错误的主体，使得人只能漂泊在心灵外。

不论是「生前悟道」或「死前悟道」，人终究会悟道，有人曾经质疑说，为什么死前就必然会悟道呢？这就触摸到我们对于悟道的认知。常人因为没有悟道，这使得悟道对他来说是种很模糊的感觉，如同幽暗通道里微微绽放的光芒，这驱使着他会迈往光指引的路径，却对于光的内容毫无知悉，因为这是站在光外面得出的印象，由于光的照射太过耀眼，人无法对于光本身无法有任何精确的认识，然而，当他踏至光本身，就会豁然明白，悟道并不是终点，悟道有个门坎，这个门坎的后面，还有无限宽广的世界需要被探索，到这个时候，才有世界的存在，此前则是实然的环境，人存在于里面，而不知其存在。

大智慧者在生前悟道，大愚痴者在死前悟道，悟道虽有早晚，不过人终会与大道相见。如果人能早些承认自己会死，愿意放掉企图掩饰自己会死而产生的错误奋斗，他再做出来的事情，就不会是在任何意义里的打打杀杀，因为他不再需要占有，而是唐朝的儒者李翱写的一首诗：「吾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那是种参赞自性化育流露出的洒落自在。 

​阳明先生说：「持志如心痛，人如果把全部的心念都放在痛上，岂有工夫说闲话或管闲事呢？」他还说：「千古而降的圣人，终生在做的事情，只有谨慎把持心念这个要点；人生这一世活着，更只有忙着这件事情。」（出自于《传习录‧上卷》第二十六条与第二十七条） 

有个弟子问阳明先生说：「静坐的时候会觉得很有意境，然而只要一遇见事情来袭，就会发现美好的意境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呢？」阳明先生说：「这是只知道静养，而不用克己的工夫。果真如此的话，那只要面临艰难的事情，意境就会倾倒。人必须要在事上磨练，如此精神才能真正立得住，这样才能安静的时候入定，行动的时候同样入定。」（出自于《传习录‧上卷》第二十四条）

良知就是领会存在的机制。良知使得整个天地都开始有秩序，如果没有良知来领会这宇宙的存在，从而给出世界的存在，那万物就不能对你显相而获得存在，因为他们本来只有实质的存在，因为有你的良知，而获得现象的存在，而且，在良知给出的当头，这现象的存在意味着「内」与「外」的消融，共同展现出存在，因为你内在的认知与外在的实存获得沟通与交感，这就是「格物」而「致知」的意思。更严格来说，这内在的认知并不是良知本身，而只是指你感应良知的意识机制，毕竟良知不在内，更不在外，却能在内，更能在外，因此，内在的认知能充溢着良知，却尚不是良知本身，良知能促发人的格物，这是良知在内，而往外发，从而使人获得正确的观念，当良知的间架稳住，有着正确的观念，这才能帮人洗涤自身各种杂乱的意念，意念澄澈，接着本心才能获得端正，这本心是专指人内在的心灵，其获得认识宇宙的存在该有的意识象限，这就是「诚意」而「正心」的意思。

学习心学，真会使人活在穷困与潦倒里吗？从来不会！活在本体里，从来不会使人与现实脱节或落伍，相反地，人会因为冥契本体，而不断在现实里发生善良的因缘，并让发愿阐发本体的人产生庇荫与眷顾的能量，使得人生因此过得平安与顺利，这就是悟得自性莫大的效应。敝人常不免自问：世上还会有第二件事情，能比冥契本体来得更现实吗？从来没有！既然没有，为什么愿意来领悟本体的人竟如此寂寥呢？这就是愚昧与智慧的差异了。世上最难办的事情，莫过于使愚昧的人愿意放弃愚昧，来认识圆融无碍的智慧，毕竟他的魔障不在外面，而在里面。对于愚昧活在自苦里无法挣脱的人，我们要怀着深深的同情与无限的耐性，等待他愿意抛开愚昧，回神转脑，踏实浸润在心学的生命感里，绝不因人本身的愚昧，而让我们丧失对人的热爱，这宽广浩瀚的心量，就是开悟者散播教化的第一课。  

喜欢论争，并不断寻觅论敌的人，他活在征服他人论点的喜悦里，却是自己思想的头号囚犯。他的精神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思想而获得解脱，反而被那种争个胜负的斗志给绑架，限制住思想挣脱主体意识，而能冥契于本体的机会。这种人充其量最高只是个「思想家」，而且是个不吝散播毒素的思想家，却绝对不是个「开悟者」，他不论说什么伟大的言论，都只是在自寻苦恼而已，在主体意识里展开的辩论，都只是在浪费彼此的精神与时间，彼此无法获得任何真知。这种人如果来讲良知学，那会混淆良知的究竟，搅乱世人的视听，耽误众生因为认识心学而冥契本体的机缘，然而，人生要拨云见日，就得经历魔障的考验，心学能有这样的魔障示现，那就表示心学大显于世的日子已在眼前，我们涵养心性的士人，面对不论内境或外境的魔障，都要戒慎恐惧。 

阳明先生说：「圣贤的学问，已经被人间放弃很久的时间了，常不啻当作如地上的渣滓般轻视。假如偶尔有人拿来讨论，就会被众人共同质疑与嘲笑，诋毁与驳斥，认为坚持这种观念的人如同怪物。只有世上号称贤能的士大夫，或许有人会拿出来讲究其间的内容，然而要说考察他实际的立身与行己的事实，与他平日在家庭里训督期望于子孙的事情，未尝不还是汲汲营营于功利的事情，所谓圣贤的学问，则不过就只是来帮忙他平常跟人谈论有个高尚的话题，让他披在外面，能粉饰自己好像很有文化，这样的人常十个人里，八九人都是如此。希望他能发出诚意，齐一志向，真正拿圣贤的学问来督教自己的孩子，如同处士黄保那样，世间能得到几人呢？」 

我们这一生如果只有活在自我意识里，其实当会发现，人生最终能成就的事情，其实稀薄得可怜！如果生命的意义，当在成就你能成就的生命，那处士黄保成就孩子，就是在成就自己；阳明先生成就弟子，同样是在成就自己。看见黄家父子如此发愿在学心学，敝人蓦然能了解在明朝的时空里，为何心学能如此大盛于人间了。那里面，当有无数资质平凡的人，在笃实做工夫的不凡故事。 

为什么敝人想做事，总要挑最难的事情去做？人说「性格造就命运」，果真是如此吗？从事于心学的阐发，委实并不是个人性格的抉择，而是冥契本体后自然而然的使命。这件事情，并没有谁强制要敝人去做，做这件事情，同样没有什么现实的利益能召唤，甚至还有各种立即而明显的伤害，候在那里要敝人承受。譬如说，只要把文章放在网络上，尤其只要拿给大陆深受意识型态笼罩的同胞阅读，就要面临各种无情的辱骂或嘲讽，不断打击敝人想复兴圣学的热望，木石都有情，人对此何能无感？然而，我同样不自知能量的不足，每天还往颠危的处境里继续挤兑，这是因为我不知道「趋吉避凶」的道理吗？还是我有满肚子的「不合时宜」，不知道顺应着潮流与时尚，才会把自己人生的路搞得如此狭窄？ 

现在有很多有志的人士都起来提倡华夏服饰的复兴，这是极好的奋勉，然而，我们应该反省，穿着华夏服饰，不应该存有「做个士人」的幻想，却没有做个士人的实质。过去只有通过科举的人才有资格穿着的服饰，现在则是想穿就穿，没有人会在意这服饰背后是否符合真实的「资格」。然而，现在并没有科举，如何产生资格呢？

林司训这一生，可能毫无傲人的外在成就，甚至可说活得很卑微，但，他最终只领会一件事情，那就是做人要诚意。他用自己的行脚朝圣，来实践这个领会，很可能他再行脚回家乡后没有多久，人就过世了，但，这辈子光只是凭着认真做好这一件事情，就足堪使他名垂青史了。这就是阳明先生会写文章相赠的原因，他要让世人知晓诚意的无价！阳明先生不会更不能给林司训任何其余的馈赠，这会污染并质变林司训的诚意，只有让林司训的故事流传于后世，让心学更加风行于人间，才能回报林司训对心学如此强烈的热忱与向往。因此，敝人特别再书写这篇文章，来记录世间曾经有林司训这个人，他没做过什么伟大的工作，他只是行脚朝圣数千里，来让世人得知中华的子民里，同样有人面对儒家的心学，有着如同面对藏传佛教那样深的情意。 

在真实的沉默里，人能体会出无言本身的深意，有个极其辽阔的情境，只有沉默带来的安静能感知，那里蕴含着智慧的无尽藏，你越是沉默，就越能获得丰富的感知，当你感知自己快要贴靠着临界点，即将触摸智慧的剎那，你整个精神都会张开，全部毛细孔都洋溢着强烈的喜乐，你觉得生死在此际已经被超越，你顿感万物一体，世间再没有区隔与壁垒，再没有任何虚假与掩饰，万有都在本体给出的脉络里生生不息，而你就安然驻跸在这里，再不需要漂泊与寻觅，这，就是悟道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