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死亡这个终点回看⊙陈复

有弟子问阳明先生说：「我的知识没有什么长进，这该怎么办呢？」阳明先生回答：「为学须有本原，只有从这个本原上头花精神琢磨，然后循序渐进，越来越能开展。仙家很会拿婴儿做譬喻。婴儿在母亲腹部的时候，纯然只是存在于能量里面，有什么知识呢？出胎后，这才开始会啼哭，接着会微笑，而后才能认识他的父母兄弟，再而后才能站立与前行，再来才能手握住东西与抱住东西，最终天下的事情无不能去参与，这都是因为精神与能量日渐充足，他的身体日渐茁壮，聪明日渐张开，这并不是出胎的时候就能获得的成果，因此必须要有个本原。圣人能使这个世界各就各位，因此能化育万有，其起点最早同样只能从『喜怒哀乐未发的心体』内养出来。后来的儒者不能明白格物的真意，见圣人好像无不知无不能，不想循序渐进，就跟着想要在下手的时候，就能全部获得这些成果，这真是岂有此理！」（出自于《传习录‧上卷》第三十三条）

这段话，如果拿来棒打敝人的弟子，实在是最精确的话语了。敝人的弟子不能踏实从日常的洒扫应对进退里做好修身，却老是虚悬个想悟道的幻念，那内里并不是来自于对悟道的诚意，而是来自于想要超越他人的好胜感，这种自我的强烈染着不除，焉能谈任何有关于悟道的实质作法？这就是不能掌握住本原。面对这样的弟子，敝人总不会顺遂他的愿望，跟他轻易开口去讲如何悟道，因为那完全是白费精神，他根本不要听，他只想快点取得某个便利法门，如变魔术般，来跟他周遭的人炫耀逞强，这是种很幼稚的念头，如果敝人不消磨掉他这种毛病，那是在害他，而不是在帮他，即使不帮他，往后更艰难的人事摧残，总会消磨掉他这种夸大不实的毛病，只不过大多数人经历这些消磨的过程，不只消磨掉虚幻的好胜感，更消磨掉人生仅有的一点志气，变得极其卑微或卑琐，只知道社会存在着残酷的现实，顺从着毫无慈悲的斗争，完全蔑视理想，最终带着不识心性的扭曲生命，含着怨与恨死去。

生死学（Thanatology）面对着人的生与死，其实更关注于后者，这个学问正确的英译应该是「死亡学」，而不是生死学，这是由法国的动物学与细菌学家艾利梅奇尼可夫（Elie Metchnikoff）在公元一九０三年首先提出这个说法，他在其名著《人类的本质》（“The Nature of Man”）里指出：我们使用科学的精神与办法来研究「死亡学」，可减轻人类在死亡前承受痛苦的过程，并能改善人类生活的本质。然而，如果我们能由死亡这个终点，怀着自我瓦解的状态，来回看我们活着的点点滴滴，那种回看产生带有灵性的生命态度，就是洞见，这或许正是我们华人会特别要把本来称作「死亡学」的学问翻译作生死学的原因，这或许不符合英文的原意，却更具有深意。

自我只有在死前才能瓦解吗？如果只能如此，那真实的信仰与精神的实证不就完全不可能了。虽然，生死学利用超个人心理学（Transpersonal Psychology）对生命的看法，而对于人的成长，有这三个阶段的主张：首先，前自我（Pre—Ego）阶段，这是由胚胎到儿童，依赖着他人而获得成长的自我；再者，心智自我（Mental Ego）阶段，这是由青年到中年，人的自我最精壮在开展的时期，人全部在人间的表象成就（这包括各种型态的荣华富贵），都会在这个阶段获得；第三，超自我（Transpersonal Ego）阶段，人随着身体逐渐衰老，心智自我逐渐破裂，不再忙着思虑，开始超越个体的限制，而与整个存在流转合为一体。然而，我们想认识心性究竟的人，就是希望打破西洋文化围绕着自我作主轴而产生这个「惯性的阶序」，来让自性能贯穿摇篮到坟墓，回转作人生命的主轴。因此，年龄产生的阶段，不再是人依赖于自我的说词。人站在死亡作终点的回看，其目的就在于忘记身体的时间记忆，在当下彻底回转生命的态度，来让「自性复位」。自性很贴靠着那超个体的自我状态，但还是不仅于此，这只能说是在自我舍弃前，对尚有自我者的剎那描写，很像是敝人曾说过的「宝珠照玻璃」（玻璃就是自我，宝珠则是自性，这是指身体内运用自我的玻璃化（自我依旧存在却不再遮蔽），来让自性能因此反射出光照），当自性全面复位后，人就会产生神性的意识与能量，使这个世界各就各位，万有都获得化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