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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明先生曾经在大热天里讲学,有弟子省曾与王畿侍立在前,阳明先生看见他们流着满身汗,就拿扇子给他们说:「你们用个扇子�?风。」他们却摇手回答说:「不敢。」阳明先生则觉得很奇怪,说:「圣人的学问不应该这样把自己捆绑起来受苦,不要装出个道学家的模样。」然而,敝人看见整个社会对圣人有两极化的扭曲认识:其一,一般人把圣人视作与己无关的怪物,只要自己做些不乾不净的事情,就会常跟人笑着解释说:「我不是圣人。」藉此来把自己的行径合理化,这表示他们认为圣人是毫无人性的人;其二,某些人却反过来,同意圣人就应该毫无人性,并把自己就当作是圣人这种怪物,每天装出个自认的圣人样子,挟着自认的理直,对人毫不保留的辱骂,却从来不能反观自己已经扭曲的样子,在这种人眼里,圣人就像他们这样,绝不会有任何过错。 
我们涵养心性的人,不应该误认每天去做「自我谴责」就是在反省。我们固然要对自我意识如何的发酵与发作看得彻底,然而,却不是用责备的语意,误认只要不断数落自己,自我就能被赶跑了。我们要怀抱这样的意识:对於什麽是浓厚的自我意识,要有警觉性,不停止的观看每个意念的起落,只要发现其出於狭隘的肉体需要机制,就要知道这是自我意识。自我意识是否得要严密克治?这要有些区隔。如果是出自於最基本维持生理的需要,那不应该克治,而应该喂养。如果喂养已经超过最基本维持生理的需要,而与他人的存在与幸福发生关联,那就应该保持警觉,不要因为喂养自己,而影响他人的存在与幸福。人要维持运作,不可能没有自我,然而,人应该把自我给玻璃化,让他能维持肉体运作,却不会受肉体障蔽,而能映显出自性的能量,这就是无碍於自性的自我意识。
致良知就是个「信」,能信就能见,不信不能见,先要起个怀疑的态度来验证良知有没有,这就是采取错误的办法,自然无法洞见良知。世间不同的办法能获得不同的东西,怀疑能获得科学,相信能获得心学;怀疑能获得西医,相信能获得中医;怀疑能获得理性,相信能获得感性……,这只是不同的思考路径能获得的不同果实,本没有什麽好同意或不同意,只要如实去按着不同层面的需要对应即可,相信的位阶要高於怀疑,相信是根本,怀疑是技术,怀疑旨在成全相信,现在只因怀疑在成全的相信是「真理」这个假设,真理并不是真知,而世人已完全不知道「有真人,而後有真知」这种会游离的真理,才会酿就对「与真理不相应」的「相信」的敌意。
生命本来就是物因类聚,不要误认我们都长得像人,就直觉我们都很能沟通与了解。人的差异性很细腻,甚至心性的领会越深,其身体与精神的组合与发展就越发的细微,你不可能让全部人都满意你,你只能跟频率相投的人对话,与他们保持相当程度的沟通与了解,这样就已经能架构出完整的社会关系网络。因此,人跟人是什麽样的关系,就应该架构在你是什麽样的角度来领会心性,接着就会排布出相应的各种关系。 
大知大觉的人,不见得需要随人起舞,跟着他人「澎风」去数说着自己是如何的大知大觉。我们要知道,大知大觉很容易受限於环境的限制,使得真相不容易被世人知晓,这正是真相的最大特徵。如果真相真能被普世尽知,那还有因果业能这回事吗?绝大多数的人,受困於自身的业能,产生局促狭隘的角度,只能看见这个角度里能看见的视野,人真要扩张视野,这哪里是简单的事情?没有饱经患难里不忘做工夫的经验,就不能脱壳蜕变,产生更宏观的角度与视野。因此,大知大觉的人,要能宽然去看待各种小知小觉的人与事,他们的不圆满,有其因果业能,然而,这并不妨碍大知大觉该有的作法与行径,各行其事,乍看好像彼此不相干,只要小知小觉踏至尽头,其局促与狭隘的角度,已然捆绑住自性,无法看见更宽广的视野,他的自性自然会催唤他继续蜕变,这时候他就会与大知大觉相见了,即使这是隔世的相见,都值得我们等候,毕竟觉知本没有时间。
这本书《王子精灵法则:阳明心学智慧记》终于要跟社会大众见面了。犹记得距离今天的十年前,敝人在传播心学的过程里,觉得有需要针对当前时空背景,将阳明心学做大幅翻新,特别花一年的时间,每天清晨仔细研读《王阳明全集》(包括《传习录》在内),每两天写一篇诠释心学的文章,藉此来收摄精神并锻炼自己的观念,共计写出180篇文章,当时每写完一篇,就将文章放在海峡两岸各大儒家思想网路里(包括自己创设的心学联合论坛),当时敝人将这类文章集合称作《阳明心学涵养实记》,由于文章简明易懂,很快就获得好学深思的青年热烈回响,很多人常在网路跟敝人论学,蔚为一时风潮,直到现在,每当敝人接受邀请,到大陆的某间高校演讲或座谈,都还会有青年从各省不远千里而来,拿着自己收集与打印出来的《阳明心学涵养实记》纸本,既给敝人浏览他的眉批,更希望敝人签名留念,这些难忘且感人的经验,常萦绕在敝人的心头。
自性本体只会存在于「为他人着想」的意识里。常见人在庙里求签,他很诚意跟某个神祷告,请某个神能保佑他事业顺利,或财源滚滚,或感情有着落……,他如果很诚意去祷告,掷杯总能获得一正一反的圣杯,或因此抽得上签,这表示神的应许,然而,后来的发展却不见得是如此,这是什麽原因呢?这并不是神在欺骗他,而是他的自我意识太强,牵引着他的掷杯或抽签跟着呈现出自我意识的愿望,但,外在客观条件的发展却不见得能随着他的主观意志而转,缠会跟着心想事不成。因此,人不要对「诚意」有「太过简单」的成见,你诚的意究竟是自我的意,还是自性的意,你得要仔细厘清,自性的诚意不能有丝毫个人的愿望,只有人愿意替他人或整个众生设想的时刻,自性缠能浮现。你看某些算命奇准的先生,他们能一语道破他人的命,这就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有自己,他们的身体甘愿做宇宙本体微露天机的桥梁,个人的意识被放掉,宇宙的意识就能进来。
阳明先生的诚意实在很惊人,他大胆揭露自己骄傲的积习,并说奋勉想要刮除这毒瘤,却还会时常发病。你如果能了解,在明朝考上进士的人,就已经被整个社会视作国家的栋梁,比现在的博士还要显贵,更不要说能做官管理百姓的事,俗话说「官大学问大」,当官是被众人捧在手上,言语奉为圭臬,你要能充满着自觉,知道自己的限制,不随名望与权柄起舞,那真是不简单。不要说做官了,现在的时空里,只要有一天被人视作是上师或上人,你就不知不觉开始有身段,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你不敢吐露自己真实的喜怒哀乐,更不可能承认自己有什麽盲点。阳明先生的伟大,正在于他在字里行间,就轻松承认自己是个人。
其实,即使他就是真正的夫子,他愿意大胆承当的刹那,就已经招来各种生死交关的艰难考验。当夫子哪里是这麽容易的事情?这不是荣耀,而是对人间的大慈悲与大诚意使然,他要用他的肉身,大无畏过着风雨交加的人生,来直接证实宇宙本体的存在。因此,我们应该彻底相信本体(这包括「宇宙,世界,自性」的三合一),其自会帮我们过滤出夫子,我们不需要忧虑谁是真正的夫子,我们该忧虑自己能不能交出生命的主权,做个真正的弟子,给自己机会与本体合一,与人建立密合无间的信赖关系,深深品尝心性的至福滋味。
现在的人,都喜欢宽言慰语,说些不痛不痒的加油话,很怕被人严厉的指责或教导,这种畏惧的心理,使得他们只能听闻大道,而不能实践大道,只知道如何改变会比较好,然而却无法做任何改变,因为他的积习正在牢牢控制住自己。因此,听见敝人的言语越发的温柔和缓,弟子应该要感觉越发的难过,因为你要知道自己的积习深重,而你并不想改变,因此我们就慢慢来,偶尔来点安慰剂,直到你自觉为止,这同样是中医的「急症缓治」了。
如果你是个俗人,很自然只会关注着阳明后裔,如果你是个士人,很自然还会关注阳明后学。其实,阳明后裔传承着阳明先生的肉体血脉,阳明后学则传承着阳明先生的精神命脉,了解这两脉的发展,对于了解心学都很有意义。阳明先生的大命,要拿大难来获取,有志做他的后裔与后学,则都继承这种特征,甚至这已化做心学的特征,那就是只有经历过彻底的摧毁,缠能全然的蜕变,只有通过大死,缠能大生。人不应该只问做事是否有福报,而该问做事是否有正道,即使做着正确无误的事情,都要承担做事自然会滋生的各种抵抗与阻挠,世间从来就没有享受不尽的福报,然而,如果后来会有福报,那得要终生坚持传播正道,经历各种挫折与打击,决不退缩,缠能获得这世上对你该有的承认,然而,这种承认却不见得是荣华富贵,而是公允的评价。
沈溺于性或束缚于性,都会使得生命常呈现觅不得苦,不再有盎然的生机,最明显的征状就是两眼无神。人不应该承受性的折磨,不论是沈溺或束缚,这都会让人终生颓废失志。你厘清某个公认的觉知者这辈子对待性的态度,就能了解他的心性臻至如何的程度,如果这个觉知者此生耽溺于性或束缚于性,他讲的思想都会酿就聆听者的灾难,因为这不符合本体的生生不息,不论他被世人交相称赞意境如何的高迈,心性有深度涵养的人,都不会是个性无能的假活人,或是个性饥渴的真禽兽。性的开展,就是在顺应自然,我们要善于调伏,那就是该发则发,该止则止,这发与止的机制,首先不来自于外在的伦理,而得来自于本体的感通,就本体的脉络来说,能使人与人相互悦纳与交融,这样的性关系就符合礼,人与人只要不能相互悦纳与交融,却发生性关系,那种交互抵触的撞击能量,酿就对自己与他人生命的伤害,就是失礼。因此,爱的有无,就是礼的有无。符合本体的脉络,跟着设立规范,缠能产生无碍与无害的伦理。
阳明先生说:「你问我是否有神仙,还问与神仙有关的其他事,已经三回了,敝人都没有回答。这并不是不愿意回答,而是没有什麽好回答!昨天你让弟弟过来,务必希望敝人能回答,敝人只好跟你说,诚然,自八岁开始,敝人就很喜欢这类的学说,现在已经三十年过去了。我的牙齿逐渐摇晃得很厉害,头发已经有几处变成白色,眼睛只能看见一尺内,耳朵只能听到几丈外,常常整个月卧床不起,吃药量加大,这大概就是我想做神仙的效果了。认识敝人的人却依旧妄称敝人能做神仙,您还跟着妄听而不断过来问敝人,不得已,敝人就只好姑妄跟您说做神仙的道理了。」
西洋科学的意识型态,把心学视作无法量化的思维,因此不看重人心这门学问,或即使看重,都会看重其意识型态里量化人心的心理学,而不会看重触摸至灵性的心学,这种类型普遍来自于当前的学术显贵,他们垄断学问,使得学问只能被他们「儿抚」,用来当作获得富贵的工具,却不能被大众共享,成为人人都能讨论与关注的议题。在这种科学主义的独断态度里,人文精神低落,人不再有存在的尊严。
他只想认真反省自己:是否没有认真怀想与领会良知,却一直在跟人讲良知?他不在意那些诋毁自己的人,因为即使是他的弟子,刚开始听闻他的学说,都难免有无法相信,而产生诋毁的言论,然而,他引领的门径却逐渐在他们心底发酵,使得这些弟子逐渐归来,安知现在正诋毁阳明先生的人,不会是来日最认真传播心学的人?阳明先生不需要责人,只需要责己,他只应该把心学的能量越磨越光亮,让自己能呈现良知的完整面貌,而不应该批评他人不肯相信心学。
我们处在乱世与末世里,面临有人当着面称赞你,背后却在诋毁你的现象,实在太过于频繁了。人习惯于对人无情,因此他不在意自己说出来会有什麽影响,或者平日被人言语暗杀,转个身再造谣生事去暗杀他人,毫不害怕报应缠身。正人君子面临这种精神剧烈在摇晃的恐怖时空里,该学习的课题就是坦然与无愧,坦然与无愧并不是在面对世俗的道德,更不是在面对众人的评价,而是面对着自己的良知,要确信自己说的话无误,做的事没错,没有对不起谁,纵使不能堵住众口铄金,绝不能让自己的频率跟着起舞,降落到相同的卑鄙意识里,那会翻搅出大量的负面能量来消磨与蒙蔽心性。人的胸怀要广阔,缠能常常自觉幸福,肩头缠能担得起重任。
不能否认存想本体的意义,毕竟这是内圣外王的根基,如果这层都要否认,那儒家就没有精神的底盘,其内容稍高者只是种社会思想,其最末者则是教条主义,而不论高与低,都将不具有深层的灵性意蕴,这对于全人类就没有普遍的启发性。如果承认存想本体的意义,那各种观念工夫或实践工夫,都能帮忙我们掌握本体,静坐是个结合观念与实践的复合工夫,同样不例外。既然静坐不例外,且不限于「坐着养静」,那反过来说,坐着养静,同样还是能帮忙存想本体,我们不应该妖魔化这个动作。
人如果能诚意面对生命,其实就很容易看见并化解生命的盲点。人如果总要靠衣服或语言的装饰,来炫惑他人的耳朵或眼睛,藉此让他人相信你都很好,或很称头或很成熟,这并不是在蒙蔽他人,而是在蒙蔽自己,因为人家觉得你好不好并不重要,重要在于自己常不愿意内观生命,觅得心性的突破。而且,外在事业的开展,如果没有内在精神的历练与养成,很难不变成被事情牵引无主的俗人,终生在表象里打转,浪费时间,做尽无意义的琐事。人诚然需要有事业,不过,人的事业要有心性做基底,缠能给出意义,不断过关,活出天命的人生。
人要有定见,不受流言的左右,这需要大智慧。世人普遍习惯于昏沈,绝不是没有原因。首先是世人通常智慧未开,不晓得什麽比较根本,常受不住暂时性的困难,与唾手可得的诱惑,就立刻屈服于能马上拿到的好处,而不肯放长线钓大鱼,却反而失去彻底解决困境的机会,一辈子受苦。最诡异的现象在于,能让人挣脱困境的东西,都会呈现出不起眼或无利益的假象,并且还会让你刚开始受苦,你只有带着坚强的意志撑过去,缠会最终品味到本相。再者是世人容易受舆论的影响,耳根子很软,人家说东就做东,人家说西就做西,跟着人潮浮浮沈沈,大家这样会淹死,你就跟着淹死了。人的昏沈与清醒,背后就是心性的蒙蔽与张开,世人常不知道什麽是心性,不过世人都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常会说要「顺着直觉去做」,不过,昏沈的人,顺着那受蒙蔽的心性的直觉的牵引,往往把自己搞得糊里糊涂,遍体鳞伤后,却依旧不知道这来自于愚痴。
阳明先生有过如此丰富直接或间接的梦境,这就难怪《传习录》里纪录,当有弟子问:「睡着的时候该如何做工夫呢?」阳明先生就如此回答:「知道白天如何做工夫,就会知道夜晚如何做工夫了。白天里,良知是顺应环境没有窒碍在开展,夜晚里,良知是收敛在生命底层凝聚为一体,这使得你只要作梦,就能呈现出征兆,呈现征兆就是在做工夫。」(见《传习录·下卷》第六十七条)我们不能轻看梦境,这里有自性在酝酿与开展,让你知生知死知天命。因此,哪里是「真人无梦」呢?那只是在说真人不作自我意识去颠倒实相的梦境罢了。当孔子都对自己好久不再梦见周公而深感忧虑,从阳明先生的往事里,我们更应该知道「圣人常做自性的梦境」,而且,圣人会尊重这由自性发出的梦境的指引,并从梦境里领会生命,藉此来做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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