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间大死几回⊙陈复

有弟子问道有没有精粗？阳明先生回答：「道无精粗，不过人的观看有精粗。譬如我们现在这一间房屋，人刚进来的时候，只看见一个大概如此的规模，在里面待久了，就会对房屋内的柱子或墙壁这类结构看得比较明白；再待久些，那柱子的上面有什么雕刻或文字，都能细细看出来，然而这还是同一间房屋。」（出自于《传习录‧上卷》第六十六条）

有人无法辨识自己的意念到底出自于善念还是恶念，这其实很正常。常人的意念出于自我，自我总会展开极其复杂的思考，这个思考的主轴都是自己的利害，在利害的权衡里，往往会衡量某个意念的发出对他人有害，他人的反应会反过来酿就对自己的伤害，因此要改为某个表面看起来无害于他人的意念，或表面看起来对他人有利的意念，来扩大自己的实质利害。因此，常人认知里的善念或恶念，只是相对于他人来说有没有伤害性，其实质内容对自我这个主体来说则都是善念，因为总归会对自我有利。世俗义的佛教思想，常就在这个脉络里发展出因果报应的观念，并鼓励人常发善念来做善事，因为这才会产生对自我最有利的生命状态。如果这称作善念（意念表面看起来对他人有利，或最起码无害），这就难怪在基督型态的信仰里，基督会表示，如果不依靠他的宝血，善人都还是要下地狱，因为那善恶的标准来自于他们自己的意念，其考虑都是人本身的利害，而完全与上帝无关。

如果你想了解任何一位探索生死议题的先知或大师，他的开示或教法到底是高迈还是低俗，你只要观察他讲话时聚焦的对象在自我还是自性，就能判断出其领会生命奥义的深度。如果他一直在针对着自我说话，不论是勾引出自我的贪恋，还是想浇灭掉自我的痴着，只要他讲话的主轴在人的自我，这其实都是无法有任何根本意义的教育（尽管这可能更能由信众里抽出庞大的商业利益），因为自我无法停止思考，只要会思考，就无法不在意自己的利害。带着自我去信仰的人，即使愿意做出某种程度的牺牲，其背后还是预设这最终对自我有极大的利益，因此，在这个脉络里，有人会愿意去利益众生，因为这真正在利益自我。但，利益众生确实能减轻自身的恶报，增加自身的善报，这种效应却与悟道的奥义无关，人如果想增加福寿，那确实应该奋勉做着利益众生的事情，但不要误认悟道仅止于此，悟道来自于「自我道断」，只有当自我的路再无他径可觅，人已经深深体察：执着于自我产生的利益再大，都无法让人因悟道而获得彻底解脱的时候，这才会是悟道的起点。

生死学常有这样的基本假设：只有当人的身体越来越往下掉落的时候，他那超越自我利害（不论是善念或恶念）的谛念就越容易冒出来，这谛念是指人在世间的操烦终于来到尽头，除了死亡，再无烦恼可操，人就会产生某种决断的意念，他不再需要维护什么或隐藏什么，他完全没有任何顾忌了，他只需要冲破死亡对他生命的威胁或禁锢，这个意念就是谛念。因此，只有当人快要临终的时候，才会真正发出至善无恶的谛念，我们称谛念的「至善无恶」，这是指自我的防卫机制已经瓦解，他不再有个人的丝毫利害可图，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生命快要抵达终点，这时候他才可能看见活着的整体（the Whole），这个整体来自于人惯常设立的有限（这有限还是来自于利益，有限的疆域包括全部于己有利的范围），已经因有限的虚假性而崩溃，广漠的无限就此呈现开来其恢弘的景观。虽然谛念的产生不见得只能来自于临终，不过，任何常人要想悟道，不在世间大死几回（这不见得是指身体的死亡，更是指组织身体背后的精神机制的溃散与重构），焉能瓦解那顽强固陋的自我，洞见无垠的心灵内里那主宰万有生灭的自性？如果有人想问：那该如何在世间大死几回呢？你只要想悟道，保持着这个意念，持续在这个脉络里待久了，本体自然就会让你有各种机会如翻云覆雨般，在攸关性命的搏斗里让你几度做垂死挣扎，你就会逐渐看清悟道的面貌了。

陈复，阳明子降生五百三十七年十二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