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遗言⊙陈复

潮州有个处士，名字唤作黄保，号坦夫，他年纪已经很大了，生个儿子唤作黄梦星，受父命来浙江跟阳明先生学习心学，浙江距离潮州数千里，梦星住在那里问学数个月，往往动辄就跟阳明先生请假告归探望父亲，两三个月后才再回来。如此再三。黄梦星是个很本质温和敦厚的善良人，人甚是孝顺，然而天赋给他的身体就已经气血纤弱，好像不是个能承担大量劳动的状态，阳明先生有些奇怪他为何不害怕道路如此险阻遥远，还这样勤苦于来来往往，因此跟他说：「我的弟子啊！你既然已经听闻我的学说，如果因缘使然，应该就在居家养亲即可，而在生活里从事于心性印证，何必要来往跋涉到这种程度呢？」

黄梦星很紧张不安，跟阳明先生说：「弟子的父亲生长于海滨，对于圣贤的道理很知道倾慕，却苦于没有门路进去探索。后来获见我们同乡的薛姓与杨姓两位先生，终于得知夫子的学问，听闻您的学说，深感快乐！他因此督责梦星说：『我已经衰老了，我不希望你去考科举来求得什么俸禄，你但能如同那些心学弟子，听闻夫子的大道，我就算喝着稀粥饮着白水，死掉被丢弃到山沟深谷里，都会觉得很满足了。』梦星因此不远数千里而来，跟随夫子问学。每回归省父亲，跟父亲请求停留三个月，藉此奉养父亲饮食，父亲都不允许；请求停留超过一个月，同样不允许；居住在家没有十天，父亲就已经帮忙准备好资粮，告诫童仆，督促弟子开始出发。梦星哭泣跟父亲请求，父亲就会责备弟子说：『唉！你认为这样就是在孝顺我吗？不能如黄鹄远飞千里，而只希望做我羽翼里的幼雏，只会使得我的心里更苦闷。』」

因此，黄梦星再跟阳明先生坦白说：「积极来夫子的门内求学，这固然是出自梦星本心；然而，不能久留于父亲的膝下，而这样倏忽来来往往，这实在是弟子的父亲的命令，弟子不敢违背使然。」阳明先生很感叹说：「黄保作为父亲，实在是大贤了！梦星作为孩子，实在是大孝了！深深期勉梦星，希望你最终能完成父亲的志向，这样才不会对不起父亲的愿望！」没有太久，处士黄保就过世了，家人派人来讣告，阳明先生感觉很是痛惜，想到世上竟然有这样慧见的父亲，还有如此孝顺的孩子，他们的生命都只有证得心学这件干净利落的事情，他深感惊奇，因此写〈书黄梦星卷〉，遥祭处士黄保，来抒发自己的伤感，并做诚挚的哀悼。

其实，我们由黄梦星的名字「梦星」两字，就知道处士黄保这一生的愿望，就在于希望获得梦境里的那轮北极星，当他终于得见夫子，尽管自己已经衰老，岂能让孩子再错过听闻至善的道理的机会？父亲的遗言，就来自于他对孩子至深的爱，更来自于他希望孩子能帮他弥补自己错过领会心学的遗憾，如果人的生命不拿自我意识为单位，那父亲的遗憾，由孩子来圆满，父子本一体，这同样是在成就生命不断在精进的旨趣。我们这一生如果只有活在自我意识里，其实当会发现，人生最终能成就的事情，其实稀薄得可怜！如果生命的意义，当在成就你能成就的生命，那处士黄保成就孩子，就是在成就自己；阳明先生成就弟子，同样是在成就自己。看见黄家父子如此发愿在学心学，敝人蓦然能了解在明朝的时空里，为何心学能如此大盛于人间了。那里面，当有无数资质平凡的人，在笃实做工夫的不凡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