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开「四句教」的奥秘⊙陈复

阳明先生在出发去征讨思田前，跟钱德洪与王畿这两位弟子说：「日后跟朋友讲学的时候，千万不可离开我这个宗旨：无善无恶是心灵的本体，有善有恶是意念的萌生，知善知恶是良知的发作，为善去恶是格物的工夫。只要依着我这个话头去随着机缘指点人，自然不会有任何病痛，这原来是彻上彻下的工夫。」（见《传习录‧下卷》第一百一十五条）

这就是后来传世的「四句教」。然而，对于这段话，学者常领会不得究竟。

现在，敝人做个阐发：

首先，「无善无恶心之体」这段话是说：心灵是个横贯与纵贯宇宙的象限，其使得宇宙有意识与其运作的肌理，意识的发作机制，就是本体。本体无善无恶，因为其没有任何人工的作意，纯然只是个清澈无比的朗照与开显，这是超越人意的至善。对于这点，明朝末叶受朱熹理学影响的学者，因为没有工夫的实证，已经不能领会这层义理。他们竟对于「无善无恶」这个事实产生惊恐，深怕这个事实会毁坏风教，因此强烈诋毁阳明先生阐发的心学。会让人产生惊恐的背景，确实来自某些心学儒者在世俗层面无视于风教的表现，引发受理学影响的学者的紧张，这些心学儒者的表现，固然在体察与落实「本体在人间的发作」这个层面出现问题（或瓶颈），受理学影响的学者，却更是全然没有把握住心灵的本体（心体）这个没有「人设的价值」的终极特征。

再者，「有善有恶意之动」这段话是说：人存在于世间，就具有主体的事实，操作主体不能不来自于精壮的自我，自我得要藉由各种价值评断，来决策自己这个主体在人间的行为。因此，自我意识不能不判断出「善」与「恶」，且全部善恶的准绳，都围绕着自我的利害出发，包括会做出利他的牺牲行为，那背后还是来自于「利己的心态」。这是自我意识无法摆脱的技术特征。然而，甲的自我意识基于利己的心态判断出的善或恶，可能对于乙的自我意识基于利己的心态判断出的善或恶来说，其善恶的认知会完全颠倒，但，自我意识无法顾虑到这点，只要有自我意识的存在，就会基于利己的心态判断出有关于自身的善或恶。

第三，「知善知恶是良知」这段话是说：这世间存在着两大矛盾：意即「天人矛盾」与「自我矛盾」。终极特征（天）与技术特征（人）的事实存在，就会在义理层面与实践层面产生无法避免的矛盾，那就是说「无善无恶」的宇宙事实跟「有善有恶」的社会事实本身就存在着矛盾。并且，人间每个自我基于利己的心态判断出的善或恶，都会酿就出无限个自我间的矛盾。要解决这两大矛盾，就只有依循着本体，打通「天与人」既「人与人」的隔阂，这就需要本体（天）按着人的脉络，做出两层转化：其一，由宇宙本体转化出自性本体，自性本体就是降生于人内里的本体，这就是指良知。因为人有自性，人因此与宇宙本体有着至深的联系；因为人人都有自性，人因此能与他人有着至深的联系；其二，由感性良知转化出理性良知。自性本体来自于对天的感悟，因此这感悟的本质是「感性的良知」，但，自性本体作用于人间，要能按着社会发展的脉络开展出相应的善，并避免掉抵触社会发展的脉络酿就出的恶，甚至要能纠正既有社会发展的脉络引发的问题，使其回归更有益于社会发展该有的脉络，这都需要感性的良知蜕变出理性的良知，创生出能被当日社会理解的样态与样貌。这种负责的态度，就是良知面对社会的「知善知恶」，使得人不再局限于自我意识，而能由领会证得的良知出发，基于社会整体发展的脉络，认知出对社会整体有害的恶，开展出对社会整体有益的善，这个过程都需要藉由语言架构出各种理性的观念。明朝末叶，有某些心学儒者，只领会感性良知，个人就洋溢在这个激情感里，却尚未领会由感性良知蜕变出理性良知的重要性，这就是尚未领会感性良知的人，会感觉很惊恐的原因，他们宁可固着于已然僵化的社会教条（尽管这可能曾经符合某个时空的社会发展脉络里的理性良知），却不敢做出改革，因为他们觉得那些自认证得感性良知的人，并没有拿出崭新的理性良知（意即其义理适合于当前时空），来帮忙整个社会发展的脉络做出蜕变。

第四，「为善去恶是格物」这段话是说：人如何能证得感性良知，并能让感性良知蜕变出理性良知呢？这就需要人正确去做工夫，藉由领会本体，来厘清出真知，同时间就是在做个真人，这就是在指「格物」的意思。外在的现象背后都出自于本体的创生，因此「格物」的本质都是在「格心」，意即要领会本体，了解心灵的象限究竟如何生化与运作。做工夫，就是在去除自我意识，但，自我意识如何去除得了？人不可能没有主体，因此不能没有自我意识，但，人能把主体虚无化，让主体变作客体（虽然还是有体），意即让自我意识玻璃化，使其能呈现并反射出自性的朗照。自我如何能玻璃化呢？这就要知道自我如何障蔽自性。自我意识在意的善或恶，不见得会与「感性良知蜕变出的理性良知」判断出的善或恶能符合，人如果尚未证得感性良知，自然无法去认知理性良知判断出的善或恶，而只能在意着自我意识判断出的善或恶，但，如果人还想要做工夫来证本体，尚处于迷惑的时候，就需要相信已经彻底证得本体的人，认其为夫子，相信他这个肉身阐发出的义理（敝人曾经拿阳明先生说的「诚身」（而不是法身）来精确指称这个生命状态），就是个世界本体，能完整呈现出宇宙本体的奥义，按着其阐发的观点来革新生命，这就是依循典范来「为善」与「去恶」（这都是指自我对自性的障蔽），由做个君子，终至于做个圣人。圣人存在的深意，在于世界本体开出的典范，不论如何周全，都只是个轮廓，且现象不断在变化，对应或对治的智慧自然得不断更新（当然，智慧同时会继续生化现象），迷惑的时候要由师度，证道的时候要由自度，即使是已经证得本体的圣人，都还有各种有关自度的新课题，需要他继续实证。

今天清晨，敝人尚在睡觉的时候，梦里竟悟得有关于「四句教」的奥秘，这四段话在脑海里，有如密码被解开般，波澜壮阔，翻腾出绵密的语言，在天际示现给敝人看。敝人被这幅壮伟的景象惊醒，大汗淋漓，立即把这四段话记录出来，仔细检视，发现其间数层义理，敝人平日早就阐释在各种文章里，只是尚未明确指出这就是有关于「四句教」的内容。现在将其文字稍经整理，让想了解心学究竟的学者，此后不会再对「四句教」的真意有任何疑惑，而能循此路径，善做涵养的工夫，深度实证本体。

陈复，阳明子降生五百三十八年十二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