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就是在朝向死⊙陈复

阳明先生说：「省察是有事时存养，存养是无事时省察。」（《传习录‧上卷》第三十九条）

人通常不会觉得自己会死，这种「我绝对不会死」的自信机制，促使人因此能忙着规划未来，把自己抛向时间的波流里，去做着「不属于现在」的事情，从而累积出某种成就。累积成就，使得人的自我因此不断获得满足与扩张，同时更会害怕有人妒忌自己，会过来剥夺自己的成就。然而，如果我们把「生」与「死」的壁垒打破，这两者被整合起来重新观看，就会发现「我绝对不会死」这种念头，真正有问题者并不是我是否其实会死于意外，使得「我绝对不会死」的想法变成幻念，而是「我的生就是在朝向死」，致使生与死本来是同一件事情，这个事实被严重的忽略了。

如果我们拔高「我的生就是在朝向死」这个思考，就会发现因为生与死本来是同一件事情，使得我们的意识里只顾着「生」这一头，而漠视「死」这一头，显得很荒谬。因为这本来是同一件事情，我们其实应该使用同一件事情的态度，来面对着我们的生与死，这主要是指面对着我们的人生。当我承认我同样会死，我就不会一直停留在起点（生）思考，而会反过来由终点（死）思考，这时候我会做出来的事情，就可能与停留在起点的思考很不一样。由死亡这个终点来思考，反而会是悟道的起点。

敝人说过，不论是「生前悟道」或「死前悟道」，人终究会悟道，有人曾经质疑说，为什么死前就必然会悟道呢？这就触摸到我们对于悟道的认知。常人因为没有悟道，这使得悟道对他来说是种很模糊的感觉，如同幽暗通道里微微绽放的光芒，这驱使着他会迈往光指引的路径，却对于光的内容毫无知悉，因为这是站在光外面得出的印象，由于光的照射太过耀眼，人无法对于光本身无法有任何精确的认识，然而，当他踏至光本身，就会豁然明白，悟道并不是终点，悟道有个门坎，这个门坎的后面，还有无限宽广的世界需要被探索，到这个时候，才有世界的存在，此前则是实然的环境，人存在于里面，而不知其存在。

阳明先生讲的省察与存养，就应该从这个角度来认识。我们说「事上磨练」，并不是发生事情的时候，这才展开磨练，而是指人要带着「生死如一」的态度，在生活里存养与省察，留神于每个日常事情内在环节的变化，这不只是把生与死看做同一件事情，还在把大事与小事都看做同一件事情，更在质变事情本身，使得事情不再是事情，而回归本质，让处理事情与面对心性变做同一件事情，当我们面对心性的能量拔高一着，我们处理事情的办法就拔高一着，甚至，我们有时不需要忙着处理事情，而是拔高心性的当头剎那，事情就获得解决。

陈复，阳明子降生五百三十七年十二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