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底层的存在⊙陈复

有个弟子问阳明先生说：「静坐的时候会觉得很有意境，然而只要一遇见事情来袭，就会发现美好的意境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呢？」阳明先生说：「这是只知道静养，而不用克己的工夫。果真如此的话，那只要面临艰难的事情，意境就会倾倒。人必须要在事上磨练，如此精神才能真正立得住，这样才能安静的时候入定，行动的时候同样入定。」（出自于《传习录‧上卷》第二十四条）

已经开始认识阳明心学的人，都会很熟悉「事上磨练」这四个字。然而，人在事情上头，要磨练个什么呢？大家都会不假思索就说，就是秉持坚毅的态度，接受各种事情的艰难考验，最终能临危不乱的解决问题，这就是事上磨练了。如果人不肯放弃心智里的自我，持续浮沈于世间庞杂的事情里，总希望能获得什么成就，来喂养自我的需要，秉持这种坚毅的态度，即使最终获得什么成就，恐怕都还是与事上磨练这门工夫毫无关系吧？毕竟事上磨练作为工夫，最终总是怀着见本体为最终依归，失去这个依归，那不能视作在从事着事上磨练的工夫。

因此，事上磨练，是否意味着要能打碎这精壮的自我，不断怀着工具理性，在缜密替未来布局的现象？的确，自我总是在朝向着未来，每个意识里的现在，都预设着这个行为能带来美好的未来，才会愿意在此刻停留。这种无止尽的算计与权衡，使得自我会产生巨大的能量，来掩盖住自性的显现。因此，事上磨练不应该是自我的磨练，然后透过对某个物质的占有与否，来确认出胜利或失败，只有当自我无法继续保持惯有的平衡，无法再藉由算计与权衡来掌控住他要的局面，人才会发现穿透自我后，还有个生命底层的存在，在这个底层里，表面的名相俱归于无，人其实是藉由这个无，而与其它人在同样的底层里发生连结，这个生命底层的存在就是自性。

人如果藉由自我来感受着他人的喜怒哀乐，人就会说「感同身受」，但，感同身受毕竟不是自身的感受，我们对于他人的生老病死会有感觉，这种感觉常常是异体的感觉，即使我们会自觉在同悲或同喜，那都只是我们在用自己的身体去「设身处地」来感觉某件不是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但，如果我们跨过自我，归宿到生命的底层，我们就会发现自性作用于人酿就出的明暗与生灭，这时候就会滋长出同体的感应，这感应不是谁在感应，并没有个主体，而是本体（自性本体）对生命的感应，由于我们的生命底层都有自性，因此我们共同参与了这感应的流程，大家好像都是主体，然而，大家其实都只是本体的受体，自性在我们共有的生命底层里相互川流不息，这使得我们紧紧相依，能跨越自我去同悲与同喜，在这样的脉络里对生命产生的明白，那会是有关于生死学议题的大觉悟。阳明先生说的「事上磨练」，要从这样的脉络，来体察生命里遭遇的现象。

陈复，阳明子降生五百三十七年十二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