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摇撞骗的幌子⊙陈复

阳明先生说：「圣贤的学问，已经被人间放弃很久的时间了，常不啻当作如地上的渣滓般轻视。假如偶尔有人拿来讨论，就会被众人共同质疑与嘲笑，诋毁与驳斥，认为坚持这种观念的人如同怪物。只有世上号称贤能的士大夫，或许有人会拿出来讲究其间的内容，然而要说考察他实际的立身与行己的事实，与他平日在家庭里训督期望于子孙的事情，未尝不还是汲汲营营于功利的事情，所谓圣贤的学问，则不过就只是来帮忙他平常跟人谈论有个高尚的话题，让他披在外面，能粉饰自己好像很有文化，这样的人常十个人里，八九人都是如此。希望他能发出诚意，齐一志向，真正拿圣贤的学问来督教自己的孩子，如同处士黄保那样，世间能得到几人呢？」

这出自于〈书黄梦星卷〉。

这段话，阳明先生自己就感同身受。他的父亲王华，考上状元，自童年起，阳明先生就承受着来自于父亲的庞大压迫感，父亲希望他能继承衣钵，再考上进士来光耀门楣，阳明先生则从来就不喜欢读死书，他的性格豪迈不羁，有时喜欢研究与演练兵法，有时则会通过思考发出乍看有些奇怪的言论，让王华很是忧虑。王华帮他觅得优异的私塾老师，他却常看著书静坐凝思，十一岁的时候，他曾经问私塾老师说：「什么是天下第一等事情？」老师说：「不过只有读书登第这件事情罢了。」阳明先生则质疑说：「这恐怕不是第一等事情，或许读书学做圣贤，才会是第一等事情！」私塾老师告诉王华这件事情，王华听见，就有些轻视笑出声来：「你想做圣贤吗？」

因此，质疑做圣贤这件事情的可能性，何止是芸芸众生，或其他高不可攀的士大夫，包括阳明先生自己一辈子最爱的父亲王华，这本朝的状元郎，举世公认最会读圣贤书的人，都曾经给他无情的打击。阳明先生晚年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孩子王正宪不认真学习，他屡屡严厉申责，骂他不可因为自己的声望而跟着狂妄与幼稚，不做个老实人。然而，他并不希望正宪去考科举，甚至，他曾经几度阻止正宪有这种念头与实践，这并不是他对考科举有什么反感，而是正宪如果不先掌握住根本，考科举不过是在继续养坏心性，不幸考上则更是在危害社会，当他听见正宪好像愿意真诚学习的时候，他更满怀希望，想把这孩子纳进传播心学的宗门里，尽管最终这个愿望没有办法成真，但，这反映出他首尾一贯的态度，并落实在人生里。

如果这个社会里还有人自称看重儒家思想，然而他的看重只是看重于光宗耀祖这个层面，那他看重的不过只是传统文化里的虚名（尤其是面子），藉由期许与供养孩子不断读书，考上有名的大学，觅得高薪的工作，甚至能当官，来对外人炫耀自己的家族有着无尽的富贵。请问这是哪门子在看重儒家思想？这种看重，不过只是把不干净的生命状态，依附在儒家的招牌里来漂白，却反而把何谓儒家搞得不干不净，却会被有觉知的人摒弃，他们反而会不想与儒家这名相再有任何瓜葛了。放弃做圣贤的人，只会计较着世俗的利害，如果还声称自己最喜欢儒家，这简直是在毁灭儒家，而不是在阐发儒家。当他们把自己的生命给玩完了，就会跟着把儒家陪葬，这就是当清末儒学不再有科举的依靠，在五四时期就立即全面崩解，被读书人践踏如土苴的症结，因为当世俗的利害已与儒家无关，而过去声称是儒家的人，只在意着世俗的利害，他们的言行举止，就会让后人（不论这后人在意世俗利害与否）都瞧不起儒家这名相。因此，我们宁可那些眷恋着富贵的人不要再拿儒家来说事，来增加自己的名声，这样儒家纔能恢复其涵养心性的本来面目，而不是个招摇撞骗的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