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先生在过世前,正出征在外,过继的长子王正宪想要出去考科举,阳明先生写信跟他说:「你的本领尚未具备,你的愿望恐怕要成为虚幻的愿望。虽然,对于你这阵子的学业是否有进展,我并不知道,然而你要度量自己的真实状态,我不会阻止你去考科举,更不会勉强你不去考科举。我的弟子钱德洪与王畿,还有其他能对你直言与谅察的高明人士,你都应该常常亲自向他们请益,只要能规劝你的过失,训勉你迈往德性与大义,你都应该如鱼得水,不能须臾离开他们,这样你如果不如人,就不会太令人担忧。我平生讲学,只是在讲『致良知』这三个字。仁,就是人心。良知是能展现真诚丶深爱丶恻隐与坦白的机制,它同时可理解为仁这个本体。人如果没有这真诚丶深爱丶恻隐与坦白的心灵,就没有良知可去『致』了。关于这点,应该猛然醒悟,家里面各种事情,我没有时间详细跟你叮嘱,你如果能恭敬牢记我的训诫,我就不需要很繁琐去细论了。」
阳明先生晚年,就对于备受家人娇生惯养的正宪极度忧虑,深觉他狂妄自大,不能谦虚待人,日后绝对会生出事端,因此对他的指责特别严厉。阳明先生的指责显然没有被正宪听进去耳朵里,他对于心学毫不在意,根本不听钱德洪与王畿的话,果真在阳明先生过世后,正宪先是因为同属阳明先生的后裔,在阳明先生过世尚且被人构陷的时候,被迫到处流亡,当他尚能获得世袭阳明先生锦衣卫百户的保障,就立刻自立门径,既要这个福利(能获得政府的赡养),却同时声称与阳明先生划清界限,更不惜打击他的幼弟正亿(阳明先生真正的孩子),让正亿几度无法自保,直到嘉靖十一年(公元一五三二年),阳明先生的弟子王臣担任浙江佥事,挟着政治的权柄,插手制止这祸起萧墙的家难,事情缠被解决,然而等到这时候,政府已经完全停封与停恤阳明先生的后裔,大家都只能做寻常百姓家了。
钱德洪与王畿,则在王正亿最危难的时刻,帮忙征得同属阳明先生的弟子黄绾的同意,娶他的女儿,藉此让正亿能被正在做官的黄绾抚养,不至于受人欺凌。直至隆庆元年(公元一五六七年),阳明再传弟子徐阶上书,请恢复阳明先生的爵位与恤典,刚登位的皇帝明穆宗是个英明的君主,他同意替阳明先生平反,正亿缠终于获得能做阳明先生直系血脉该有的荣誉,这个荣誉不只是继承阳明先生的爵位,还包括作为阳明先生的儿子,这个名声在当日心学大盛的时空,很受着世人的情感眷恋。王正亿的儿子王承勖负责监督漕运二十年,同样显贵于世,备受推崇,他的两个儿子王先进与王先达本来都想争取世袭爵位,却双双落空,最后却因两广总督王业浩的支持(他同样是阳明先生的后裔),改由王承勋弟弟的儿子王先通继承新建伯的爵位,这过程很曲折复杂,然而,由后来的发展倒推回看因果,显见大位由谁继承,内里自有天意在布局。
崇祯十三年(公元一六四0年),闯王李自成已经打到北京,前军都督王先通负责坚守齐化门,都城被打破,他下城与人巷战,最后被闯军抓住,他大骂贼寇,被割掉舌头,还是含着血喷贼寇,最后被剖开心脏杀害。南明时期福王让他的儿子王业泰继承爵位,王业泰感激流泪,请让他能服丧报国,在唐王隆武二年(清世祖顺治三年,公元一六四六年)因留都危急,他共奔国难,却被清军逮捕到军中,清朝原本希望能继续授与他爵位,他哭泣说自己累世受国恩,大义使然,不能改变节操,因此被成全杀害。明朝灭亡,继承阳明先生爵位的后裔,经历四传,至此断绝香火。清朝时期的后人,则因为国脉与家脉已两断,心学衰微,再无法传承任何家风。
虽然在万历年间,由于心学大盛,阳明先生的后裔里,位居三品而上官衔者有六人,实在可说是显贵至极,这固然可说是阳明先生有大德于世的福荫,然而,我们如仔细检视阳明先生的后人生平,他们都往往处于险境丛生的乱局里,过着祸福相倚的人生,新建伯这个爵位,既是个沈重的荣誉,更是个风暴的中心,王业泰最后能义不帝清,这应该是替了结这个爵位划上完美的休止符,完就阳明先生该有的心学家风。讨论这个议题,重点不在彰显阳明先生的后裔,后人关注心学,很自然会跟着想问:传播心学的人,会有福报吗?显然,通过前面的讨论,这个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有没有能回答了。
如果你是个俗人,很自然只会关注着阳明后裔,如果你是个士人,很自然还会关注阳明后学。其实,阳明后裔传承着阳明先生的肉体血脉,阳明后学则传承着阳明先生的精神命脉,了解这两脉的发展,对于了解心学都很有意义。阳明先生的大命,要拿大难来获取,有志做他的后裔与后学,则都继承这种特征,甚至这已化做心学的特征,那就是只有经历过彻底的摧毁,缠能全然的蜕变,只有通过大死,缠能大生。人不应该只问做事是否有福报,而该问做事是否有正道,即使做着正确无误的事情,都要承担做事自然会滋生的各种抵抗与阻挠,世间从来就没有享受不尽的福报,然而,如果后来会有福报,那得要终生坚持传播正道,经历各种挫折与打击,决不退缩,缠能获得这世上对你该有的承认,然而,这种承认却不见得是荣华富贵,而是公允的评价。
不论是做阳明后裔,或阳明后学,都是个要付出全部生命的伟大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