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宇宙与生命的关系，到底是自救还是他救，在最深处的本质，根本无法做区隔。当你跟天已经接轨，你能说自己的奋勉纯粹只是你自己的奋勉，跟天毫无关系？你只能说心灵儒学与天接轨的型态上强调人要先自救，纔能与天接轨得天护佑。我还记得《尚书》有一段话说：「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出自《周书‧秦誓》）意思是说我看见人民的苦难，老天就看见我，我倾听人民的心声，老天就听见我。这话用来认识诚意，该如何去说呢？

孔子说：「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论语‧卫灵公》）意思是说：身为一个君子，该在意自己有没有大道，不该在意自己有没有衣食无愁。虽然耕种大道的过程里，人不能免于饥饿，但，只要觉悟大道，自然大道终久就会给你俸禄，君子要治本维生，因此只该忧虑自己有没有大道，不该忧虑自己是否贫困。也因此，孔子会觉得只在意衣食是否无缺，却不肯学习大道的人，如此着眼于技术层面很难相与解惑，就不用跟他再说什么了。他说：「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论语‧里仁》）这些话呈现的思想，很值得我们深思……

王畿的心学不是我此刻要说的重点。王畿能矫正自己的狂态，由毫无人生目标的流氓幡然悔悟做个儒士，而能接替做个旷世圣者，这诚然是个奋勉向道最难得的典范，由此也能看出阳明子气宇见识的不凡，能用如此神机莫测的办法吸纳人材，使心学能量越趋扩张，逐渐替换掉官方的理学，成为影响明朝时局的重大社会思潮。

我自童年起，便有异乎常人的敏感，总觉得这一生有个终极意义，能完整指出我为何要活着，我不断去寻觅这个意义，不论是孤寂读书或苦访良师，或为阶段性相信的理想而坚毅护持，东奔西闯，总搞得遍体鳞伤，徒然让家人操烦，却都看不见真实的出路。我曾经因此把精神转注于爱情，希望异性情感的慰藉能使我遗忘寻觅不出意义的痛苦。但，人如果自己活不出意义，难道爱情的滋润就能改使人活出什么意义吗？如果不能，那人根本就无法遗忘正面临的痛苦，而爱情就难免跟着要继续呈现崩裂的处境了！

人如何看见本体与彰显大道？其根本办法就在于诚意发掘天命。如果按着这个脉络来简单的回答，天命确实就是本体，因为天命是人降生就已存在的生命符码，只要你解开隐藏自身的符码而开展出天命，你就能没有遗憾地过完此生，在这个过程里，确认出天命并能奋勉落实的人当然有本体，不可能说看见天命的人看不见本体，因为没有本体的人根本没有能量去看见天命。

每个人都有天命，只不过有的人愿意去发掘，有的人则愚痴一生无法见道，我无法对不愿受教的人去跟他说你要觉悟，只能等待每个人自己觉悟的机缘到来，其中有的觉悟者自然会与我频率相应，如此我们就有机会共同行道。你们自身就有容易见道的根器，因缘使我们相交为师生，如能顺此天机与我认真交互琢磨，或能避免耗损精神的冤枉路，早日拨云见日直养本体。这是我对你们用尽至诚会说的掏心话，如果你们能张开视野谦卑问道，就会知道此事蕴含着无穷的深意……

心学不是避开人群自己放个空静状态，这种宗教性修行只要一旦回归社会常境，就会面临瓦解。你如何能把自己生命添加实修的意义，养出更深厚的能量来面对各种复杂人生的考验，这是你要更细致思量的议题。它或许暂时跟你创作的体材没有直接相关，却能使你能更敏锐处理创作的过程，古典中国的文人，创作常不是为了显现什么纯文学的艺术，而希望藉由这种创造性的活动刻画出某种深刻的生命意境，而此意境跟他的体验绝对有关，他就是从这个体验里养出本体的能量，因此能直捣黄龙捕捉意境，甚至捕捉的过程就同样在经历养本体的过程，你如果能由这个路径将创作与工夫合一，创作的全部就是很精炼地在推演大道。

什么是中庸？我们由这个词汇出发，先寻觅其各自的意思。「中」这个字比较好解释，东汉许慎《说文解字》说：「中，内也。」就是指内在，也就是心的意思。「庸」这个字就比较复杂，《说文解字》说：「用也。」拿来与「中庸」合看，就是把内在的能量发挥出来的意思。

只有活在本体里，你的理想才能变做现实，因为当你发愿发的很诚挚，内在工夫做的很深，世间的各种因缘才会逐渐翻转至你这里，与你的精神频率交互搭配酿出新生。拿个眼前的例子来说，我想让声人活出真正的光与热，替这个社会多培育些能长出千年古木的种子，我自身有没有能量，能使声人的频率逐渐翻转至他自己喜欢的状态，而跟着使我的理想变做现实？这就是很实际的考验。在这个考验里，我只能不断藉由各种可能的机缘，每回使声人多去认识他自存的本体，使他知道掌握本体是正视困境的不二法门，这包括使他彻底明白家里各种纷争各种细故都不再重要了，只有先养好本体才能有出路（这包括自己与家人的共同出路），而使他愿意发出至诚与我切磋这个生命的学问（心学）。声人，我们的生命已经交缠在一起，机缘流转已经使你的澈悟与否变做我能否化理想为现实的重要过程，但，我自己得要有本体，才能使你跟着相信有本体的存在。

人该如何诚意呢？我认为具体的办法就是从生活里细致地观察，穿透事物的表象（这包括要穿透各种只停留于表象而轻易做出解释的道理），看出现象背后曲折的变化，如此纔能算真正有过曲折的阅历（有些人经历并不寻常，却没有看见自身发生过什么的视野，因此阅历空白）。有过曲折阅历的人，自然明白最深的感觉没有语言可说，那种领悟自己已有「最深的感觉」就是诚意，最深的感觉其实不论如何说都说不清，但，只要你有意愿，你就会在某个片刻猛然有这个领悟，而使自己精神一凛，《中庸》第二十三章就有说：「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之至诚为能化。」意思是说：发现生命的曲折性，能使人有诚意。诚意来自真实无妄的领悟，因此诚意发出的能量会自然表现于外在，而使主客体共同落显出迹象，其迹象能使人有清明的觉知，而自然知道该如何行为，行为则会更进而使状况改变，其改变能使处境发生与你诚意相应的迁化，因此，只有完全抛开各种挂虑，把生命都交出来换取至诚，才能迁化世间万象。

心的麻木，使人自己有肉体与精神的病痛都不知道，往往做出极光怪陆离的决策，却自认聪明得计。心的麻木，并不是说人从此就没有心灵空虚与情绪安顿的问题，而是说即便有这些问题，人都只会赶紧找个取巧快速的办法，让自己不要再生出这种恼人的状况就好。譬如说，现在的人一生病就只知道赶快去看医生，拿个西药胡囵吞咽下去，没事就算了，从来不会真正去认识自己身体各个状况，去深刻了解如何纔是正确在保健身体，只在意身体能否继续替自己去打拼事业赚大钱，因此，充其量他只会今天看报纸听见记者一个说法，就瞎忙一阵去买个什么商品来试验，明天看电视又听见某个名主持人一个完全相反的说法，也不会去思索为何两种说法截然相反，却已忘记昨天的说法，立即跟着当个生活神农氏，大无畏地继续追逐时鲜。

王阳明晚年在浙江会稽设立稽山书院讲学，只要遇到新进门人来求教，就先由他的两个大弟子王畿与钱德洪教授他平日由心学角度讲解的《大学》（后来就被弟子编为《大学问》这部书），精要指出致良知的根本旨趣，藉此使门人有基本领悟，然后再受王阳明当面细致的心性疏通陶冶。没想到如此讲学不过三年余，政府又指派阳明兼任都察院左都御使，去征讨广西思恩田州两地瑶族与僮族的叛乱，临老还要领兵征战边疆，生死很难预期，师生离情难舍。王阳明将要离开书院往广西就任前的黄昏，王畿与钱德洪相互在论学，他们引用王阳明曾经说的一段话，说：「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如果按照我的领悟，其简单的意思是说，本体本没有善恶这种人间价值的区隔，但，人的意念发端点却有善恶的区隔（这个善恶不是人间价值，而是你究竟是意念纯正还是人欲杂陈），知道并鉴别意念的善恶其能量来自本体的良知，让意念纯正并且不让欲望熏心，则是人要格物的具体办法。

区隔儒家与道家在今天的时空有其特别的意义。譬如说，我往日很明白自己不可能由出家做和尚的管道来做赈济苍生的志业，却不能区隔同样在家，怀着修身的角度面对人间事，还有迥然不同的思维态度。譬如说，同样有心灵关注，道家倾向的人（此刻这里讲的道家都是庄老系统的道家）就比较没有积极应世的态度，生活只关注是否有情趣与意境，个人精神是否能得自在，对他人的苦难有同情却没有怀抱，不可能扛起激浊扬清的社会责任，让自己活得很有负担。活得有意义对这些人来说固然是很重要的事，但，何谓有意义他有着完全不同于儒家倾向的人的看法。譬如说，与人吃一顿好菜与喝一顿好酒，让人与人情感藉由气氛的烘蕴而不断发酵，这就是很有意义的事了。他可不会替这种聚会再加上什么了不得的意义，说是因为要谋画什么大计或替未来着想什么因此纔聚会，他只要当下因情感的深刻交流而感觉很快乐就很好了，他的深刻不替任何目的服务，未来会怎样则都不是他在意的事了。在这种状态里，心灵是其每个片刻都能自在的工具，如果心灵的运转妨碍了片刻的自在，道家倾向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抛开心灵存在的意义，俾使自己能继续把握片刻的自在。

「有真人而后有真知」这段话，我要把它括出来仔细说，因为这段话反映出古典中华思想最精粹的层面，而与西洋真理观有明显差异。西洋哲学假设说宇宙有个最终极的真理，人不断思索探求酝酿出系统性的知识，就是要设法更接近这个真理，柏拉图由人间黑洞往外探索「理型」这个抽象世界的说法，就是真理观最深刻的写照。但，老子却不认为有什么真理，他认为宇宙的终极是混沌，套用后来的说法，如果有个终极，那会是无极，就是没有终极的终极。因此，何尝会有个肯确的知识等在那儿给人发现？如果有人「发现」什么新知，那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发现，而是他生命自体的「发明」而已！

当今社会师生关系太容易建立，却更容易凭空消失。学校只要制订必修课程，有人就会心不甘情不愿去做某个老师的学生，白天翘着二郎腿听着这名老师讲的内容，晚上就会随意跟人辱骂他，学期终了竟又乖巧伶俐地按着老师的讲义作答，得过且过考完了，就此完全把这名老师忘记。但，你又不能不称这种人做学生，否则无法让人理解有人为何会在你的课堂上听了一学期的课，然而称呼关系如此生疏的人做学生，那与你关系更深刻的学生又该如何称呼呢？这就使得学生与弟子必然要有区隔，纔能细致刻画不同角色里人与人该如何相待，并使大道藉由传法者传至人身上，其深浅关系有不同称呼的次第，这是弟子这种名相必须要破茧而出的主要原因。

「革命」这两个字最早出自《易经》经文，《易经‧革》说：「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我往日对革命的认识，只停留在孙中山不断用军事手段解决政治问题，即便这个军事手段带有三民主义这种思想观念做支撑，我对思想的认识如同孙中山一般粗糙驳杂，只有外部政治组织与社会结构这些议题的思量，还没有触摸到任何内在心态的议题。但，尽管孙中山有超人的勇气与决心，值得我们反省的重点，更在于怀抱如此强烈善良意愿的他，为什么还会屡遭挫败？为什么中国的灾难持续不断发生，却始终无法停止？我不由得一直在思索，总希望能觅出问题的症结……

朱熹与王阳明的思想没有根本的不同，他们都认识到本体与其工夫的无限意蕴，今天只会做纸面英雄的学者都远没有他们的识见，问题出在朱熹的思想常太过繁复，各种自相矛盾的言论在相同或不同时期层出不穷，有时不免陷进工夫的技术问题，掩盖了根本层面的掌握，尽管对至善境界朱熹绝对有自发的地道认识，却终究很容易引人误闯歧路，迷失在书本堆里做断章摘句的咬文嚼字。或许有人对此会有不同意见，起码这绝对是王阳明个人的深刻体验！

什么时候中国的子民能体会，真正完全摆脱贫困的办法，只有不再把欲望的喂养变做任何美好动听的名称，彻底搁置快餐短视的企图，而使精神完整活在清明里，按照清明的视野来动静举止，中国就能再度翻身成为一尾活龙，自此不再蒙受贫困的折磨了。回过头来说，什么时候我们的年轻人能明白，人生活着的重点不在有什么独特发人未发的自我主张，而在真正活在大道里，受大道的眷顾而过着觉醒的生活，我们就能真正摆脱模仿的困局，随手施展出创新的能量。创新的重点并不在创新，而在人真诚活着，活出深刻洒脱的灵性，灵性则需要靠谦卑学习来涵养，这包括谦卑学习大自然透露的各种讯息，谦卑学习古今觉者蕴藏的智能，谦卑学习如何宽厚待人……，人只有真诚低下头来，我们纔能踏实迈出生命的大路！

大陆如果只相信有钱能使鬼推墨这一套把戏，只为招商不惜牺牲自然环境与人文视野，譬如任由工业污染江河与破坏山林，或尽盖着铺张不实的大厦与因陋就简的工厂，完全把建筑房屋所需深刻雕琢的美感，并与自然融合为一的诚意搁置不顾，如此则只有跟上台湾后尘，既没有由传统里开创出新生，人民更会由此豢养出唯利是图的狭隘心态，麻木不仁去任由腐败的物质生活瓦解人生，完全不知心灵为何物，更无法从自设的陷阱里远离苦闷与空虚，不断恶性循环去制造人跟人的各种挤压与竞争，而无可自拔！

康庄饱满的精神，就是由养本体开始做起。本体说起来很抽象，但，只要依循几个办法去存神摄心，你就能间接感觉本体的存在。譬如说，不论做任何事都保持着很深的诚实，这个诚实不是发生什么事都像个大嘴巴去跟人说的意思，而是在指诚实去认识自己，诚实去看清自己正面临的处境，诚实去承担你因为处境而滋生出的各种情绪，如此久了你就能感觉出有股能量在帮你消化问题，由这种问题被消化掉的感觉，你就能意识出本体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