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人与时玮：
看见你们在网络心学社张贴的讨论，想跟你们说个很深很深的故事……
王阳明晚年在浙江会稽设立稽山书院讲学，只要遇到新进门人来求教，就先由他的两个大弟子王畿与钱德洪教授他平日由心学角度讲解的《大学》（后来就被弟子编为《大学问》这部书），精要指出致良知的根本旨趣，藉此使门人有基本领悟，然后再受王阳明当面细致的心性疏通陶冶。没想到如此讲学不过三年余，政府又指派阳明兼任都察院左都御使，去征讨广西思恩田州两地瑶族与僮族的叛乱，临老还要领兵征战边疆，生死很难预期，师生离情难舍。王阳明将要离开书院往广西就任前的黄昏，王畿与钱德洪相互在论学，他们引用王阳明曾经说的一段话，说：「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如果按照我的领悟，其简单的意思是说，本体本没有善恶这种人间价值的区隔，但，人的意念发端点却有善恶的区隔（这个善恶不是人间价值，而是你究竟是意念纯正还是人欲杂陈），知道并鉴别意念的善恶其能量来自本体的良知，让意念纯正并且不让欲望熏心，则是人要格物的具体办法。
王畿认为他们夫子说的意思并不究竟，甚至有点矛盾，因为如果本体没有善恶的区隔，人的意念就不会有善恶的区隔，良知的领悟也不会是往善恶两种不同层面的认识，格物的过程更不会是在教人去区隔善恶。如果说意念有善恶，如此推回去其本体就还有善恶的区隔存在。他基本的想法是认为本体没有善恶，其后的意念与工夫都不是要教人除恶复善，自然不需拿善恶这种人间价值的区隔来自捆手脚。钱德洪则认为不是如此。他表示本体来自天命的授予，本来纯净无瑕，而完全没有善恶这种人间价值的区隔，但，人有后天习惯性的态度牵绊（他原文用「习心」来称呼）而使意念无法恢复本体的纯净，因此纔会有善恶这种人间价值的简单区隔出现。《大学》里的「格致诚正修」这些纲领就是要恢复本体的具体工夫，使人由按照除恶复善这种人间价值的办法来重见本体。他的基本想法是说本体没有善恶，但人间价值的善恶是在帮人重见本体，如果完全舍弃区隔善恶的意义，谈工夫就跟着没有任何实质的意义了。
王畿与钱德洪反复相论无法议决，于是商量隔天去找他们的夫子，正好王阳明正在接客，他们就候立到深夜，直到客人尽散，王阳明正准备回房就寝，纔知道两人在等他，于是复出大厅接见，三人信步改往天泉桥上做临别相叙，王阳明因此说出一段很重要的谈话。王阳明说：「我将要离开你们了，正准备要跟你们讲破这层意思。你们两个人的见识正好相互补充，不可各自执着一点。我这里接引门人，本来就有两种办法。世上根器聪慧的人（阳明原文拿「利根」这个词汇来说）我就直接往源头使他领悟进去心底，本体原来是清明晶莹没有窒碍的存在，其领悟的当下就是工夫，人己内外一齐都被贯通，因此无须刻意再讲什么工夫。但，有的人会有习心而使本体蒙蔽（或可拿「钝根」这个词汇来说），因此我权且教他在意念上去落实为善去恶（这就是说姑且设立善恶这种人间价值做区隔让他有个简单可掌握的办法），等他工夫熟练去尽杂质，自然本体就跟着清明透彻了。王畿的见识是我这里接引利根学生的办法，德洪的见识则是我这里在帮有习心的学生设立个规范藉此来实作的办法，你们要相互取法来落实，如此不论人的资质高低如何，都能把他们引进于大道里，如果各自执着于一点不放，就会流失接引人的机会，而在面对本体的领悟上就会有不够透彻的状况。」
王阳明再叮咛他们说：「我离开书院后，你们要接着继续讲学，千万不可违离我立论的宗旨。只要依照我这段话去随机指点人（后人拿「四句教」来指称王阳明这段话），自然可使人精神的病痛尽除，根器聪慧的人旷世难遇，本体与工夫随着领悟全部掌握，连颜回与程颢这些心性纯净的圣者都不敢承当，岂可如此轻易期望于世人？当人受着习心牵引，不实际教他为善去恶的办法让他能实作，只去悬空想个本体，如此将无法着实使他改变，不过只使他养出一个虚寂，必使他依旧常抱苦痛。这不是个小问题，我不可不早点说破。」（这里只简单摘要译出，可见于《传习录‧下卷》第一百十一五条，详细并可参考《王阳明全集‧年谱三》卷三十五）经由王阳明的点拨，王畿与钱德洪猛然都有醒悟，各自记录其证悟流传后世，而这场至关心学命脉的谈话，因为在天泉桥上发生，就被后世称为「天泉证道」，这同时也是王畿与钱德洪得见他们夫子最后一面的谈话内容，语毕阳明就离开浙江往广西就任，他先大破思田两州叛军，再主动出征戡平八寨与断藤峡的叛乱，因久病积劳而卒于回乡的船上。
这三人的对话属于心学内部很深的思索，他们的思想并没有停留在最基本的层面，去争辩本体是否有善恶这种命题，而是已经明白本体没有善恶，但，需不需要设立人间价值的善恶观念来帮忙人涵养本体呢？在讨论的状态里，王畿持着否定的态度，钱德洪持着肯定的态度，他们的不同态度来自他们不同的性格，王畿敏锐喜简易，钱德洪持重喜踏实，他们求教于其夫子，阳明则往利根与钝根两种角度去立论，都同意他们的想法自有可资运用的基点，并要他们注意自己性格的优点本身就会产生接引人的缺点，因而不可偏废彼此的优点，更要懂得相互取法。当我在网站上看见时玮〈生命是一个单独的个体〉与声人响应〈人类并不是单数〉这两篇文章，很自然就会想起天泉证道这个故事，想跟你们仔细说。「慎独」是我上学期在大华技术学院教授《大学》反复在阐发的基本观念，生命本质有着无法被替换的独立性，这来自肉身的独立而使你的喜怒哀乐各种触感，你的至亲与好友或能感同身受，但，他们的感同身受决无法就此变作你喜怒哀乐的触感本身，「感同身受」终究只是来自人与人相同频率的共鸣而已。
这么说并不是要人很绝情，就此带着绝望孤立或愤世嫉俗的态度去认识这个世界。完全恰恰相反！独立不是孤立，独立只是在指出生命的本质，每个人独立的肉身注定了你具有完全独立的心灵，这个做个体的事实必须由自己去顶天立地来承担。但，人类确实不是单数。芸芸众生里面，就会有某些人是与我们血脉相系的亲人，或因跟我们频率特别相投，而产生各种生命里的关系与角色，譬如说师生与朋友。当人意识到自己的完全独立，人更容易明白生命不应该如此孤寂的存在，人更容易去体会他人的苦痛，因为你很明白你自己最深处无法被救援的心酸，这种感觉并不是说你周遭没有人关注你或愿意帮你忙，譬如说当你失恋了，你的女朋友移情别恋不理你了，而你却爱他爱得无法自拔，你的朋友你的老师你的父母即使很愿意安慰你，但，即使他很想他也实在根本无法变做失恋的当事人，你的心酸只有你自己最了然于胸，也只有你自己能真正化解。
既然如此，既然人无法变成他人，人是否就不需要关注他人呢？我想，或许正确的回答是说，关不关注他人不是一种动嘴言善的事业，人只有掌握本体，纔能用真正恰当的办法去关注他人，那就是怀着慈悲的心境，拿智慧导引人去挣脱烦恼，否则人即使对他人有感同身受的心情，也只能干坐在那儿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毫无办法根本解决你深爱的人正面临的苦境。我的意思是说，只有明白生命本质上的独立，并很谨慎地面对其独立的状态（意即《大学》说的「慎独」这个词汇），意识出人只有自救纔能获得天救，这纔能洞见自身的本体，自然而然对众生的苦难发出深刻的提携。因此，时玮说的意思与声人说的意思完全没有任何冲突，你们只是在各自描述人的不同层面，生命得先意识到自己是个单独的个体，纔不会对他人心存不踏实的依赖，制造自己灾难性的处境。但，如果这种意识本身能加上本体的觉知，纔能深刻进而意识到人类不是单数，独立的人会有能量去帮忙导引不独立的人独立，并与其他独立的人真正在互信里互赖。
总归来说，你们两个的说法，只要有本体做贯穿，就能弥合无间，使各自主张的独立与互赖并存共融，而精确指出人在不同阶段里的精神状态。看见你们的文字，深觉你们两个人都很能深刻运思，应该更绵密铺陈出条理开合的文章，不需继续停留在「网络文学」的阶段，我常看见年轻人很喜欢使用一些奇特的网络术语来替换传统正规的中文认知，譬如拿「酱喔」来表示「这样子」的意思，或把「我该怎么办」改写作「偶龟怎么伴」，或把成语轻率改字变做新解，这使得中文本来就很灵活的语法变得更混乱，并不见得是发挥创意的好管道，却更使现在的年轻人没有扎实的语文根基去阅读文言文，过于快速的媒体很容易让人丧失酝酿的滋味而流于肤浅，你们要善取其长而避开其短，练习写更正规的文章，从中把段落与标点清晰标好，相信如此大可帮忙你们的思路更严整。王畿与钱德洪是阳明过世后继续奋勉传播心学的两位大师，王畿续辟内在新路，钱德洪则坚护师说于不坠，他们有很丰富至感人的故事，有机会我再跟你们说。只希望你们能坚持己志大做君子，或许他日我们三人也会开展出属于我们的故事，而有「天泉证道」的时机降临！
陈老师
民国九十一年七月十四日戌时于风城卧龙新野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