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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能量来自至诚⊙陈复

作者:陈复【原创】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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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玮:

看见你写的信,里面提到你与家人(母亲与大姐)相处面临的困境,譬如彼此都很相爱,表达的方法却是严厉的指责与冷嘲热讽,往日你一旦不能忍受就采取跟着大吵一架的办法,或者暂时忍住沉默相对,但,受不了言语的刺激就又会陷进恶性循环,酿就关系的僵化与心性的蒙蔽。你很想真正改善这种困境,不要再用错误的办法来示爱。听见你这么说,除了有着深深相同的感受,我不禁接着想到《中庸》第二十章说的话:「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按照我的理解,其意思是说:孝顺双亲这件事情里有大道(兼有办法的意思),你如果反省自己的生命,发现自己无法诚意,你就无法真正孝顺父母了。使自己的生命诚意有大道(办法),不透彻认清本体究竟是什么,就无法使自己的生命有诚意。

因此,家庭的困境虽然是眼前难解的问题,更根本的问题却在我们能否诚意面对自己这件事上。如果我们诚意洋溢,如何会有不能解决的难关?诚意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就如《中庸》第二十章曾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诚意就是天道更具体化的呈现,而人奋勉去掌握诚意,其掌握的观念与方法就是人道。会如此说是因为天道本来渺茫不可测知,拿诚意来指称天道,则可精确指出天道具有灵敏感应的机制,而人道就在奋勉与这个机制接轨,使人不断受到天的眷顾。虽然人要奋勉去掌握诚意,诚意自身却是不需费神就自然正中目标,不需思虑就自然获得领悟,很自在从容去做都无不合于均衡祥和的意蕴,如此落实就会是个圣人。圣人是个什么状态的人呢?就是过滤欲念的杂质,一旦掌握本体而坚强把持住的人啊!

人该如何诚意呢?我认为具体的办法就是从生活里细致地观察,穿透事物的表象(这包括要穿透各种只停留于表象而轻易做出解释的道理),看出现象背后曲折的变化,如此纔能算真正有过曲折的阅历(有些人经历并不寻常,却没有看见自身发生过什么的视野,因此阅历空白)。有过曲折阅历的人,自然明白最深的感觉没有语言可说,那种领悟自己已有「最深的感觉」就是诚意,最深的感觉其实不论如何说都说不清,但,只要你有意愿,你就会在某个片刻猛然有这个领悟,而使自己精神一凛,《中庸》第二十三章就有说:「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之至诚为能化。」意思是说:发现生命的曲折性,能使人有诚意。诚意来自真实无妄的领悟,因此诚意发出的能量会自然表现于外在,而使主客体共同落显出迹象,其迹象能使人有清明的觉知,而自然知道该如何行为,行为则会更进而使状况改变,其改变能使处境发生与你诚意相应的迁化,因此,只有完全抛开各种挂虑,把生命都交出来换取至诚,才能迁化世间万象。

因此,时玮,你现在面临的问题,无须直接费神去解决,因为这不是解决不解决的议题,而是你是否有诚意的问题。诚意是自己的事,任何人都无法替你来诚意,他的诚意就是他的诚意,你的诚意就是你的诚意,只有自己诚意,纔能明白「大道是什么」,答案就在我们自己身上。《中庸》第二十五章说:「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万象真能生生灭灭,就来自诚意,没有诚意,根本就没有万象。时玮,你在伤感于母子或姐弟关系不睦吗?没有诚意,哪有母子与姐弟关系可言?儒家思想的重点在于拿意义去架构与落实世界,没有意义,如何有世界?你的家人就是一个被意义架构与落实出的世界,人在里面知道彼此的关系位置,因此能相安无事。但,当人无法相安无事,就是因为关系位置出问题,其世界尚未被架构与落实,如何可说有此世界的存在?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但,自有大道在里面。宇宙的存在与世界的存在这两种情境共同塑造出事实,只有宇宙的存在而没有世界的存在,事实就无法真正存在。这就是为什么《论语‧颜渊》会纪录这样一段话:「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些伦理关系要被建立,是因为人有被安顿的需要(这也是政治需要被设立的原因),如果一旦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使人无法安顿精神,伦理就跟着破灭了。如此其世界如何能存在?世界既然不存在,单独有宇宙的存在,如何还可说有事实存在?因此,《中庸》表示一个君子最需宝贵的就是诚意。诚意不是说自己有了诚意能善养自身就结束了(这就是前面说的「成己」这个词汇),诚意是要去成全万象才能落实(这就是前面说的「成物」这个词汇),善养自身就是本体(意指「成己,仁也」这段话),成全万象就是智慧(意指「成物,知也」这段话),智慧就是本体自然发出的德性能量(意指「性之德也」这段话),只有内外两境相合相济才有大道(意指「合外内之道也」这段话),如此做什么事都才会觉得合宜顺利(意指「故时措之宜也」这段话)。

《中庸》第二十二章还有与这里相乎应的内容:「唯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意思是说:只有怀抱最真挚的诚意,才能善尽自身的本体,能善尽自身的本体,才能善尽他人的本体,能善尽他人的本体,纔能善尽万物的本体,能善尽万物的本体,才能参与辅佐天地化育无限生灭的历程,能参与辅佐这个历程,就能与天地并立为三,也就是创造出天人合一的事实。这个「善尽」就是清澈观看交融无二的状态。最真挚的诚意一旦掌握就不会止息,而会持续不断运发下去,这才能获得真正长久的至福与喜悦,并进而有能量使外在万象印证征验于你内在的领悟。当你的内在宽广蔓演,才能印证征验更长期绵亘的万象,如此回向给内在,其能量会累积越趋博大厚实,终臻至最高明的心境。因此,《中庸》第二十六章说:「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

这里很具体细致在解释诚意的路径与历程,如果你能按照我说的次第循序学习,将会得到真实的受益。因此,我纔会说:「除了诚意,我们还要再去依靠什么?」《中庸》第三十二章就这么说:「唯天下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诚意是从立身立国至立人极的大经大本,我要你真正向我拜师学习,就是希望能锤炼你的诚意,不要如现在一般人心存侥幸,敷衍苟且自认为大道听听就明白了,没有把命交出来谦虚学习,全面直探心性的虎穴龙潭,哪里会有什么真悟?哪里能进而真正立身立国甚至立人极?《中庸》第二十四章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这段话应该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了。我引用它是要跟你说,为什么至诚能预知来事?为什么至诚会如神般,发出的能量无可限量?就是因为人的诚意已经重新唤出本体啊!

时玮,因为你很想彻底了解什么是诚意,我索性把《中庸》里面跟诚意有关的几段重要内容摘出跟你解释,希望能帮忙你揣摩。我往日曾消磨二十余年的时间,困在与家人关系的安顿上,我太明白为什么人总无法消弭这个层出不穷的心腹大患,终身在里面受苦而无法自拔!从最简单的表象来看,就是人无法认真体会人需要亲人这个伦理的真意,平白浪掷彼此做亲人来成己达人的因缘,致使世界的存在破碎不堪。从最深层的内在来看,则是因为我们自身无法诚意,故而没有能量去解脱自己远离精神的苦海,更没有能量去帮忙至爱的亲人摆脱烦恼,因此我们只能怨恨相怼,不断抱怨对方不了解自己。你在我这儿学习,只不过在练习贯通诚意的底细,你真正的难关则在齐家这个课题上。如果你能因诚意而突破齐家这个难关,你才能开始过深意无穷的人生。但,这需要时间来锤炼,更需要你现阶段暂时搁置烦恼,把生命交出来养诚意……


你的夫子
民国九十一年七月二十二日未时于风城卧龙新野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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