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伟：
昨天我们坐着闲话家常，要看电视剧「孙中山」前，你问我说：「天命是否就是本体？」这使我想起《中庸》第一章里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意思是说：上天赋与的使命我们就称为本体，依循着本体行径我们就称为大道，不断涵养大道我们就称为教化。这段话间接指出：人如何看见本体与彰显大道？其根本办法就在于诚意发掘天命。如果按着这个脉络来简单的回答，天命确实就是本体，因为天命是人降生就已存在的生命符码，只要你解开隐藏自身的符码而开展出天命，你就能没有遗憾地过完此生，在这个过程里，确认出天命并能奋勉落实的人当然有本体，不可能说看见天命的人看不见本体，因为没有本体的人根本没有能量去看见天命。
但，反过来说，会不会有人看见本体，却看不见天命？甚至，有本体，却没有天命？这就涉及天命究竟是什么了。天命是个极复杂的神机，充满着不可说的奥秘，人去揣摩天命，就像是瞎子摸象般很难完整窥出究竟。有时你自认看见某个天命，结果天命却把你引到其他层面去成就，譬如孔子曾经自信握有天命，当他落难匡地，弟子很担忧他的安危，他却说：「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论语‧子罕》）意思是说：周文王死后，文化道统难道不在我这里吗？如果上天要灭亡这个文化道统，就不会让我这个后死的人参与并担负这个文化道统了。如果上天不想灭亡这个文化道统，匡人又能奈何得住我？
当宋国家臣司马桓魋想加害孔子，孔子也曾自信地说：「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但，经历长期一连串的失败，始终没有清明的国君真心愿意任用孔子，他老年不禁终于喟然长叹道：「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论语‧子罕》）意思是说：凤鸟不飞来中原报喜，黄河不再有负图的龙马现身，今世不会再有圣王来开创盛世，我已经完全没有希望藉由行道来拯救苍生了！他甚至想要乘着木筏避居海外，而垂头丧气地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论语‧公冶长》）最后他最珍爱的弟子颜渊也因病过世了，孔子深叹自己背负的大道再没有精准的传人，不禁喃喃自语说：「噫！天丧予！天丧予！」意思是说：唉！上天难道你真要灭亡我啊！上天难道你真要灭亡我啊！
由于本体与天命有着极紧密的连结，看见本体的人，不可能看不见天命。然而，拿孔子来说，他是中国历史第一位认真在宣讲本体的思想宗师（本体在他而言就是阐发出「仁」这个字），难道他已看见天命，上天却不给他机会，让他成就自己背负的天命？如此说来，他到底还有没有天命呢？还是说，他本来相信自己掌握天命只是人的自信而已，其实他并没有获得天命？我们应该换个角度来厘清这个问题。如果孔子没有天命，到底是什么能量源头，让他能越挫越奋始终如一？如果你说这是因为他有本体，难道他只有本体，却没有天命？这是不可能的事！天命是个实在太过难解的神机，人能经由天人感应的过程确认自己得到天命，但，上天却不见得会照直线路径就让你简单完成这个天命，有时天命甚至要等到你死后纔获得成全，这依然无损于你早已得到上天眷顾的事实。
孔子立的志如此宏大，他的天命需要人情机缘极复杂的安排，而不见得能立竿见影就成全，更何况，如果人类没有集体想改善的心念，其变化万千的心念本身就可牵制住天命无法顺利开展。人跟天不断在做很绵密的互动，上天有着纯然至善的本体，祂很自然会想让人能承接这个本体，如果人自身受着愚痴的蛊惑没有意愿掌握本体，天命就永远只能等在那儿，直到有缘人看见。时伟，我曾跟你说每个人都有天命，这个天命外显的名相或许有不同，内蕴的精神则很简易，就是「行道」二字。人如果真立志想行道，上天就必然会给你行道的机会，而使你精神饱满深觉此生不枉，只是受到人类各种心念的牵引，行道的局面能有多恢弘辽阔，端赖于你自身在每个环节里做出的抉择！
根据我的观察，孔子绝对有藉由从政来行道的机会，但，由于他个人对「周礼」的坚持，他宁可选择不从政，也不愿做出违背自身原则的举措，而改采教育的途径来行道，经由他的教育摄化，其弟子成材者不计其数，后来对其各自服事的国家贡献甚巨，你说，他的天命有没有获得成全？孔子最值得我们认识的原因，就在于他是个人，有着人都有的各种心情，他对行道有着很严格的标准，因没有如意呈现而有着难过的心情，悲从中来，说一些锥痛刺骨的言语，这都能令人感同身受。不过，我们无法说他并未获得天命，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天命就是行道，孔子想行道，他就有行道的机会，确认一个人是否得到天命来行道不能拿世俗的功业做直线思考的论断，而须就实质层面来观看。
能影响中国两千余年，重建人伦与大道的联系，让东亚诸国的子民都能不抛弃伦理而奋勉行道，你说，孔子有没有天命？
时伟，从核心角度来认识天命，天命就变得简单明了，如果从天命给予的外相回来认识天命，有时就不容易了解天命为何如此安排，甚至不知究竟什么是天命。譬如说，天命如何牵引人去完成自身？相应在这个人身上的天命，其具体轮廓是什么？这除了更深密的宗教性体验，就无法再做了解了。中国古典思想并未阻绝认识这些层面的可能性，但，重点却会放在人的自修来逐渐澄清，因为正如春秋末叶郑国的子产曾说：「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见《左传‧昭公》十八年）对于天道，我们无法企及，很难豁然得知完整究竟，但，我们只要设法贯通人道，就能与天道接轨。因此我会就人道的立场跟你说，奋勉涵养本体，就是认识天命的最好办法！
本体就是人跟天沟通的具体精神机制，因为上天有本体，我们每个人也都有本体，涵养我们各自的本体，就能与上天的本体交互沟通，从而逐渐了解自己背负的天命。这是很仔细去梳理本体与天命的流程会做出的阐释，否则，最简单来说，能看见本体存在己身的人，大道已经在他身上产生能量，使他元气淋漓地面对人生，他当然就已经有天命了。挖掘本体越深刻，自然会对天命如何作用于人生有更深刻的了解，孔子只是个开创新路的宗师，他对本体与天命的阐发都没有自己后世弟子如曾子来得细致，他的孙子子思子则更是把这两者关系做仔细的发掘，而有「性自命出」的说法出现。不过，我觉得本体与天命的关系直至印度佛学传进中国，通过宋明儒者如阳明子的消化，纔真正被疏浚挖通。
时伟，不先做个人，如何去做圣人！儒家的可贵，在于教人真实做个人，不要装模作样去骗自己来欺世盗名，因此，孔子会叹息，阳明子会坦然呈现他生命里的各种患难，经由认真克服而致圣。前天夜里我们讲会，你问我说孙中山先生应该算是心性与心术都具备了吧？记得我跟你说，孙先生有天命的自觉（民国元年辛亥革命爆发，他即将回去建国，曾与伦敦《滨海杂志》的记者谈话，而有这方面的省思，详可见北京中华书局《孙中山全集‧我的回忆》第一卷），如孔子般几经大难不死且无畏，但，可惜他并未认真琢磨心性本身，徒然鼓吹深具外王意义的三民主义，成效不彰且不说，更无法跟一群精工于心术的军阀政客做相应的斗争，致使中国的深重苦难无法彻底结束，直至今日还有待于我们的奋勉。因此，我们更要从做人出发，通过内圣而外王，因有心性而挥出心术，如此纔能彻底了结遍燃于神州已历一百五十个寒暑的忧患……
有本体，人因此而自强不息，这就已经获得天命。
你的夫子
民国九十一年八月十日巳时于风城卧龙新野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