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玮:
你问我「有真人,而后有真知」这段话是什么意思,这当该是你看见了我电子邮件签名栏永远会副署注记的用语吧?这段话出自《文子‧精诚》,原文征引老子的话(据说文子是老子的弟子)说:「天不定,日月无所载,地不定,草木无所立,身不宁,是非无所形。是故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其所持者不明,何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与?」大意在说,天能包蕴日月,是因为他沈稳安住,草木能生植繁衍,是因为地沈稳安住,人的身体如果无法祥和自在,就无法真论断人间是非曲直。因此不能明白「有真人而后有真知」的道理,如何能知道老子说人自认知道的观念,其实是来自于无知呢?
「有真人而后有真知」这段话,我要把它括出来仔细说,因为这段话反映出古典中华思想最精粹的层面,而与西洋真理观有明显差异。西洋哲学假设说宇宙有个最终极的真理,人不断思索探求酝酿出系统性的知识,就是要设法更接近这个真理,柏拉图由人间黑洞往外探索「理型」这个抽象世界的说法,就是真理观最深刻的写照。但,老子却不认为有什么真理,他认为宇宙的终极是混沌,套用后来的说法,如果有个终极,那会是无极,就是没有终极的终极。因此,何尝会有个肯确的知识等在那儿给人发现?如果有人「发现」什么新知,那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发现,而是他生命自体的「发明」而已!
这是认识「有真人而后有真知」的基点,只要人元气淋漓真实活着,他活着的每个动静举止都是崭新的创发,其对生命的各种观察都会是真知,因为他是个真人。因此,不是真知由真人发现,而该说真人自会发明真知,应当把真人放在真知的前面,没有真人,哪里来什么知与不知?即便还有知,则都属鹦鹉学舌与人云随云的假知。知识的重点,就老子来说不该放在知识本身,而该放在人自身来认识,因此,同样的话,譬如说知行合一,由蒋中正来说就质变作说话与实践要能结合这种浅薄的认识,由王阳明来说则还原作「合一」当在归往本体,由本体而发出的动静举止不会有任何割离与差异。为什么同样的观念会有根本与末节两种境况的认识?因为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啊!
根本来说,本来并不存在什么真知与假知(因为「宇宙的存在」本来完全没有知识这东西),但,因为有人的存在,有意识的存在,区隔真知与假知就变得有意义了(这是属于「世界的存在」的议题)。既然真知与假知是属于人意识层面的议题,真人与假人,对于鉴别真知与假知就会有天隔地悬的落差。判断人真假的关头当在谁真实活着,这个真实活着就是说拿全副生命真正去思索去经历人生,如同你会拿全副生命去呼吸般自然,如此贴靠着宇宙真实脉动来落实自己对世界的认识,架构出坚实不拔的世界观,而使世界的存在与宇宙的存在完整合归于一体,你就能当个顶天立地的真人!但,如果你没有真实活着,其他真人说的真知再好,对你来说都只是假知……
不知你是否已经明白?只有真人能创造真知,真知不会创造自己,因此,这世间完全没有终极的真相,真人如何理解这个宇宙,其理解就会不断在创造崭新的真相,或许你会问说,如果两个真人创造出两个完全对立的真知,那到底哪个才是真知?我们会有一贯的回应,就是只要人是真人,完全对立的真知各自都是昂然存在于宇宙的真知,因为重点并不在真知而在真人,而宇宙的究竟不在终极而在无极,也就是混沌。道家这套思想相当精湛,我是先明白到这层,才回过头来认真学习儒家的经典。但,随着年华渐增,我开始觉得道家这套思想固然在心性层面有最深的触碰,却会流于「玩性丧志」,也就是固然仔细护住本体,却不易张门扩养其本体,因为毫无具象把柄去持志。
什么是具象把柄?譬如说,道家不管或漠视人间伦理,很轻松大谈人的清静与无染,而我们人却每天活在这些伦理受困与受苦,难道我们就比这些思想大家要更执着于名相?有些名相不可能说没有就没有,譬如家人亲情相互牵绊的情感如何轻易舍得?果真要能免于受困与受苦,就还要有更详细踏实的办法来扫清难局,这就是儒家思想更受用于生活的主因。我遇过好几位学生与朋友,他们有很浓厚的心灵倾向,却只流连于道家个人化的飘逸与率真,轻忽了怀抱大志解除苍生苦难的真实性,这使得他们的好只能停留于个人,而因无法具体解除家人的受困与受苦,终究使这个好横生反噬,连自己也无法持续维持高质量的心灵。
当然,这里所说的道家是指庄老系统的道家,而不是黄老系统的道家,后者则已经有浓厚斗争权谋层面的心术意味了,现在一般时人不会称他们做道家,不过在战国时期这些思想确属道家思想歧出的大路,譬如《黄帝四经》与《鹖冠子》都属其中的经典。时玮,跟你说这些是在帮你打好思想的底子,因此详细阐发其中观念曲折的变化,希望你看信不会只浏览过去即罢手,要一而再、再而三反复思量并与我讨论。有些属于你个人心灵状态的对治,其实书信无法细致梳理,希望你直接找我晤面深聊。这一阵子放暑假,你应该比较有空,要加紧研读有益视野的书籍,人生苦短,青春时光心灵一旦放纵就快速过去了,你很聪慧敏思,尽量不要重复芸芸众生的覆辙才好!
陈老师
民国九十一年七月四日未时于风城卧龙新野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