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玮:
大前天跟你讨论儒家与道家的心性议题,由于诸事相缠,不得不暂且打住,还有好几个层面并未仔细说清。首先,我们得厘清到底什么是儒家与道家,搞清各自的基本定义,纔能彻底了解我们究竟在讨论什么。儒家与道家这种名相会出现于文字,最早来自司马迁著作的《史记‧太史公自序》里保存其父司马谈(他也是个史家)写的〈论六家要旨〉一文,里面把春秋战国时期各种思想归类为六种脉络,儒家与道家的名称就此现身。文字常出现在事实的后面,因此,我们能想见儒家与道家这种名称在战国应该已经存在,但,你要每一个当日被后世归类为儒家的人就直接说自己是儒家,恐怕也是在强人所难,因为儒家其实是汉朝以降纔普遍被使用的概念,春秋战国时期的人并不会如此大量自称。譬如孔子曾告诫弟子子夏说:「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见《论语‧雍也》)在孔夫子的观念里,「儒」这个字在当日其实是个中性的意思,有大格局大视野的儒,也有小鼻子小眼睛的儒,并不是说凡是儒者就是有道德冠冕加持的人。孔子并不知道自己被人称做儒家,这并不妨碍他有君子与圣人的向往,也完全不会妨碍他创发出「仁」这种本体观念做为后世儒家的基本资产。
因此,我们讨论儒家与道家,只是在挪用汉朝以降的人习惯用语,却不见得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人自己习惯用语。拿这两个词汇来指称某两种精神与思想状态必须更精确厘清其意涵,否则接下来一连串讨论思想的意义就都不见了。对我来说,会有儒家与道家的归类,最主要的差异点在儒家讲究内圣与外王的统合、心性与心术的统合,而庄老系统的道家只重视内圣与心性,对外王与心术毫不在意或甚至带着敌意;黄老系统的道家都重视内圣心性暨外王心术,但,其内圣心性有配合外王心术纔获锤炼的倾向,譬如说,因为君王需要驾驭臣工,因此特别强调君王的心思不能被臣工揣摩,自身喜怒不能形诸于色,要达到喜怒不能形诸于色的情态,而在心性层面做深刻学习。就这样的简单区隔来说,儒家的思想堪称最康庄饱满,既不否认外王与心术对整治社会有着实质意义,但,重点则放在内圣与心性的涵养陶冶,由内圣与心性发出的外王与心术,纔不会失于偏激与残酷,而反能使外王与心术护持着内圣与心性,在翻江斩龙的复杂社会情境里替苍生做点实事!
区隔儒家与道家在今天的时空有其特别的意义。譬如说,我往日很明白自己不可能由出家做和尚的管道来做赈济苍生的志业,却不能区隔同样在家,怀着修身的角度面对人间事,还有迥然不同的思维态度。譬如说,同样有心灵关注,道家倾向的人(此刻这里讲的道家都是庄老系统的道家)就比较没有积极应世的态度,生活只关注是否有情趣与意境,个人精神是否能得自在,对他人的苦难有同情却没有怀抱,不可能扛起激浊扬清的社会责任,让自己活得很有负担。活得有意义对这些人来说固然是很重要的事,但,何谓有意义他有着完全不同于儒家倾向的人的看法。譬如说,与人吃一顿好菜与喝一顿好酒,让人与人情感藉由气氛的烘蕴而不断发酵,这就是很有意义的事了。他可不会替这种聚会再加上什么了不得的意义,说是因为要谋画什么大计或替未来着想什么因此纔聚会,他只要当下因情感的深刻交流而感觉很快乐就很好了,他的深刻不替任何目的服务,未来会怎样则都不是他在意的事了。在这种状态里,心灵是其每个片刻都能自在的工具,如果心灵的运转妨碍了片刻的自在,道家倾向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抛开心灵存在的意义,俾使自己能继续把握片刻的自在。
或许儒家与道家这两种倾向最大的区隔,就在于对自在这件事有着完全不同的时间感吧?道家重视每个片刻性的感觉,不相信永恒自在的任何可能性;儒家每个片刻都在替永恒自在做规划做奋勉,因此不断确认心灵的存在,是他最根源的信仰。相信由这里你也能看出,不论是庄老系统的道家或黄老系统的道家,其异曲同工就在内圣与心性都是他们「利用」的对象,前者明白内圣与心性无可否认的重要性,因此「利用」内圣与心性的探索来不断完成生命的自在;后者则看重外王与心术的效益,因为不能不先掌握内圣与心性这个源头,故而「利用」探索来加强外王与心术获得成就的机率。拿「利用」这个词汇并没有什么负面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样说最简易最精确。因此,庄老与黄老两个系统的道家共同宗师老子纔会如此说:「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老子》第八章)儒家倾向的人并不是说完全没有「利用」内圣与心性的意涵,但,他的关注点都不只在自己而更放在众生,由于利基点相对来说很博大,因此内圣与心性的做工夫不易流于骋己营乐。
我往日最大的错误,就在于消耗过巨的能量,去招徕具有心灵倾向的朋友与学生,却并未深刻观察其间儒家与道家倾向的差异,致使最后总无法凝聚出一股行道的团队,共同去扩大宣扬心学与书院对改变社会的真实意义,而反遭各种友善却轻薄的嘲讽与规谏,指出社会已经沈沦颓圮,世道混乱良知不兴,何苦去做这种注定要疲劳筋骨的傻事?为什么不去经营生活里具体唾手可得的快活与情趣,好好度过这得来不易的百年人生呢?我满怀诚意去贴靠他们,却反遭一股拒绝行道的能量的围困,而他们又不是一般社会意义里毫不知深刻思索认识人生的麻木竖子,因此情绪倍觉苦闷。如果世道已经混乱至无药可救的程度,个人启得真正片刻安身喘息?如果世道永远不断在轮转,只要有觉知者不断怀抱大能前仆后继的现身呼唤,社会总会缓慢推转至盛世(孔子孤寂的呼唤,终究唤出两汉儒学盛世的降临,甚至给无尽后世打开一扇关注内圣与心性的窗口,难道不正是历史的铁证),如此心学与书院这个志业,就还有为其奋斗开道的机会与意义!重新开拓出儒学的信仰人口,首要就在唤出能与我共同创大业的同志,从而组织出传播教化的团队,这是我现在要做的阶段性工作。时玮,希望你能早日参与这个开创性的大工程……
陈老师
民国九十一年七月七日申时于台北城外的别开天地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