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有定见，不受流言的左右，这需要大智慧。世人普遍习惯于昏沈，绝不是没有原因。首先是世人通常智慧未开，不晓得什麽比较根本，常受不住暂时性的困难，与唾手可得的诱惑，就立刻屈服于能马上拿到的好处，而不肯放长线钓大鱼，却反而失去彻底解决困境的机会，一辈子受苦。最诡异的现象在于，能让人挣脱困境的东西，都会呈现出不起眼或无利益的假象，并且还会让你刚开始受苦，你只有带着坚强的意志撑过去，缠会最终品味到本相。再者是世人容易受舆论的影响，耳根子很软，人家说东就做东，人家说西就做西，跟着人潮浮浮沈沈，大家这样会淹死，你就跟着淹死了。人的昏沈与清醒，背后就是心性的蒙蔽与张开，世人常不知道什麽是心性，不过世人都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常会说要「顺着直觉去做」，不过，昏沈的人，顺着那受蒙蔽的心性的直觉的牵引，往往把自己搞得糊里糊涂，遍体鳞伤后，却依旧不知道这来自于愚痴。

阳明先生有过如此丰富直接或间接的梦境，这就难怪《传习录》里纪录，当有弟子问：「睡着的时候该如何做工夫呢？」阳明先生就如此回答：「知道白天如何做工夫，就会知道夜晚如何做工夫了。白天里，良知是顺应环境没有窒碍在开展，夜晚里，良知是收敛在生命底层凝聚为一体，这使得你只要作梦，就能呈现出征兆，呈现征兆就是在做工夫。」（见《传习录·下卷》第六十七条）我们不能轻看梦境，这里有自性在酝酿与开展，让你知生知死知天命。因此，哪里是「真人无梦」呢？那只是在说真人不作自我意识去颠倒实相的梦境罢了。当孔子都对自己好久不再梦见周公而深感忧虑，从阳明先生的往事里，我们更应该知道「圣人常做自性的梦境」，而且，圣人会尊重这由自性发出的梦境的指引，并从梦境里领会生命，藉此来做工夫。

人与人用什麽样的礼节相待，就能呈现出什麽样的情感与关系。如果不用弟子对待夫子的礼节来礼敬先辈，那人就无法跟这位先辈学习任何深刻的道理，因为他们彼此没有给出关系，更无法付出对应的情感，道情无由发生。因此，中国过去素称礼仪隆重的国度，这隆重的礼仪，其实是在给出人与人隆重的情感与关系，伦理就是在礼仪的应对进退里被成全与实践。如果轻视礼，那全部的关系都被扁平化，用极其轻松随意的态度来对待彼此，人与人难免关系就会轻易破裂，因为他们并没有累积出深厚的情谊。你看现在的婚姻已经改成登记制，只要到法院做个公证，就立即生效，一般人的「婚礼」则已经没有举行隆重的礼仪，而转型为庆祝型态的舞会或宴会，大家都在吃吃喝喝兼打打闹闹，这种轻松随意的美国风格，最终的效应就是动辄不愉快就签字离婚。对待婚姻尚且如此随意，那还能谈要去领会什麽心性的道理呢？夫妻果真如现在认知的那种平行关系的朋友，只要意见稍有不合，就会桥归桥，路归路，误认彼此不相往来就能落得清静。回过来说，人没有自居于弟子，用对待夫子的礼节来慎重跟先辈请益心性，那心性的能量无法给出，即使给出都无法被吸纳，因为人不肯谦虚，就什麽都听不见。

受良知牵引的个体，能直通整个宇宙，宇宙与个体本来无二，因为它们同归于本体，但，宇宙里面什麽物质都有，却没有任何物质能障碍宇宙。这是因为宇宙里有本体。如果个体不能如此，那是因为个体把物质视作在自身的外面，它自觉不拥有，因此会感觉很卑微很困窘。然而，个体里面难道没有良知？如果个体承认良知就在自己身内，那物质全都不在自身的外面，因为良知在个体称作自性本体，在宇宙称作宇宙本体，这本来只是同一个存在状态，只是因为要解释而给出两个名相。个体因为良知的自觉而直通宇宙，那什麽物质都在「这」（个体即宇宙，宇宙即个体）里面。其实，物质都是本体创生，本体起念则万有，如果你因为洞见良知，就会发现你是个本来就「什麽都有」的人，那你还需要去刻意拥有什麽其他东西呢？什麽都有，就什麽都不奇怪，人就是如此安然活着，其馀本来就无话可说。

阳明先生的思维就正如他的书法，都是千折百转，同一行字里往往酝酿着好几层的语意，文言文转出白话文，常需要很详细转出真实的义理，不能简单直译。这封信里既表示已经知悉纯甫在诋毁他的事情；还表示他觉得有人在挑拨心学同志的团结；既觉得很爱纯甫，对此只有自省与自责是否做得尚不圆满；还有告诫黄宗贤不要再去扩大同志的间隙，虽然他前面表示他很喜慰宗贤的忠实与爱护。如果你知道阳明先生思维的复杂性，顺着这复杂的思路去领会，就能了解阳明先生从修身到治国，甚至只是写这封信，全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情，那就是会透过转来转去来呈现其无比的锐利，直指并解决议题的要害点。

这篇文字写于阳明先生在龙场悟道前，心学的开展，在当日还需要最关键性的突破，然而，这个过程需要有人能对阳明先生不离不弃，能有个弟子在忠诚守候着他的夫子，全然领会着他的夫子的不断蜕变，阳明先生期待这个人的出现，或许这个人一直都在。归根结柢来说，做儒家的神仙，就是继承儒家型态最根本的觉知能量，却开创出崭新的学问样貌，使得转法轮的圣人不断应世而出。

心学有心术的层面，心术就是在人间应对进退的计较与考量，然而，心术是最末端的心学，如果没有心性，那心术就是在白费计量，机关算尽，最终反而耽误自家性命。有种比心术更高迈的能量，需要人去凝聚，那就是心性，当人活在心性里，面对困局的时候，他甚至只要稍微发出意念，外在的情境就会自己跟着被化开，困局会自己解开。这时候他哪里还需要花精神于心术？心术的操作在人，心性的操作在天。操作在天，并不是说人不需要花任何精神，一般人的确需要花大量精神，那就是搁置自我意识，搁置那种总是想要操控的欲望，深恐不能操控全局，事情就会失控，不再如我的意。其实，人生不要如意，尤其不要老在如自我的意，反而能获得更通澈的领会。这并不是要人随波逐流，而是要把持住心性的洞晓，坚毅活在这洞晓里，安然等待困局的翻转。

阳明先生面对这些充满着偏见的儒者，对他们对儒学的耽误深有感慨。其实，这些人应该是披着羊皮的狼，当日儒家是显学，他们就披着儒家的外衣，拿孔孟的思想来说事，来掠夺资源，争取对人颐指气使的权柄，现在儒家已经没落，他们就披着科学的外衣，拿客观的帽子来说事，来掠夺资源，争取对人颐指气使的权柄，至于说帮忙他人这种温柔敦厚的想法，他们想都没有想过，他们正忙着斗争别人都自顾不暇，怎麽可能帮忙他人呢？更不要说知晓帮忙他人的背后，需要有心性的能量做支撑了。

因此，阳明先生在〈长生〉诗说：「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为？千圣皆过影，良知乃吾师。」就是指出良知内蕴着宇宙全部的乾坤变化，人不需要再往外寻觅能帮自己解除生命困惑的东西，这里的「我」是指「我身内的自性」，而不是指「我身内的自我」，自性无思绪，自我有思绪。要将思绪停止，就佛教来说，这只是莫那识，不能帮忙人意识自性。意识自性就是去意识阿赖耶识或阿摩罗识，前者是顺应自我染着的自性，后者是没有自我染着的自性，这是自然发展的阶序。意识自性的第一课就是「大信良知」，当你相信良知的存在，你就不会起烦恼去解析何谓良知，你的观想本身就能意识着良知的存在，这点毫无秘密可言，只是个事实。关于「千圣皆过影」，这意指往日的圣人他们说的言语，如果人自身没有领悟自性，其观念犹如光景；关于「良知乃吾师」，其首先强调大信良知要如庄严对待实体的师父（就儒家来说就是夫子），不能把良知给虚拟化，误认良知没有实质诉诸的对象，反而被人给轻忽或儿抚了。在盘古心学的尽性第三课给出的工夫里，会藉由观想你的夫子，来让良知实体化，顺此开启良知的能量。

我们需要有「活在人间」的上师，亲身在社会里，经历着恩怨情仇，却能带着智慧，去观看与化解这些恩怨情仇。我们需要有人能真实的搁置骄傲，低头看见这种活在人间的上师，他可能就在你身旁，如此的不起眼，然而，他的不起眼，正是因为他真诚的活着，他经历着与你相同的生老病死与悲欢离合，差别点只在于：他永远不懈的奋斗，去承担人间的责任，而不断滋生出崭新的洞见。当你跟着这种上师学习，学习的内容，得要在你自己的生活里去验证，缠能确知是否真实的了解，这种学习因为具有真实性，因此乍看会显得很辛苦，但，只要你不懈的奋斗，你的心性就会产生真实的蜕变。

人，宁可没出息，不要浪费时间于应酬。自大学时候起，就不断看见学生要拿父母辛苦赚来给的零花钱，去请老师客，美其名称作「谢师宴」，这固然不能说不是种「尊重老师」的意念使然，然而，这里面有没有应酬的心态？如果那些老师不能主宰你的成绩的生死，你还会想请老师客，或者，你愿意请老师客，却不会在背后去跟人说他的坏话，那你就真的是诚心诚意在尊重这个老师的学问了。念大学就开始学习应酬，出社会还能免于不应酬？应酬，应酬，应酬到最后，你就只是个俗人，只能活在靠人际关系来帮你打通关节，内里却因为对心性的摧残与压制，而使得人格变得很扭曲，自己都瞧不起自己，这难道不是更没出息？人的出息，不能靠世人的眼光来论断，如果你要靠世人觉得你有出息，你缠相信自己有出息，那你就是真正的没有出息了，因为这种荣耀瞬息万变，而你的心性跟着蒙蔽与浮沈，无法自作主宰，生命就会自觉很卑微。

没有人不能被感化，这阳明先生年轻时说的话语，显然要经过人生的考验。敝人如此想：阳明先生写〈象祠记〉的时候，会表示相信人性的至善，并认为天下真没有不可感化的人，他虽然尚未有更精确的阐释，不过这应该是指人人都有自性的角度来立言，只是有的人自性会被蒙蔽，然而不是没有拨云见日的机会；阳明先生后来处置大中祥符宫的事件，则是就军事的角度来立言，官军与山贼，就是敌对的零和关系，《孙子兵法·始计》说：「兵者，诡道也。」只有用尽各种谋略，全面消灭山贼对百姓的扰乱，缠能尽速恢复社会的安宁，擒贼先擒王，因此，阳明先生只把各级头目杀掉，他对世人的感化，主要放在平乱后在该地区兴办书院或社学，而不是在战争的时刻同情敌人，那是对百姓的残忍。

其实，礼仪的给出，就是在做工夫，透过这个举止，来观看自己的诚意。我们学习心学，其重点在内观良知，然而，绝不可轻忽或放纵礼仪，误认这只是个表面的行为而已，如果我们心学涵养者都把礼仪给虚无化，那还要跟世人谈恢复礼仪，就无异于缘木求鱼了。我们透过礼仪会给出能量，给出什麽样的礼仪，就给出什麽样的消息与磁波，我们想要让现身的环境变成什麽样子，就跟我们的举手投足有绝对的关联，如果你希望自己现身的环境有心性，那就要透过礼仪去涵化环境，让环境能接纳你的现身，如果你同意人与人无礼的对待，那无礼的举手投足就会散发出放纵的负面能量，让环境变得恶质，如此相互震荡，就什麽相互伤害的情况都可能会发生。因此，心学涵养者要意识到礼仪背后的精神状态，给出高品质的精神里会散发出的礼仪，这其实既是在善待自己，更是在帮忙他人，因为你要反覆牢记，礼仪的背后有能量。

心性的道德与政治的事业，就是内圣与外王。立志于内圣外王，缠是真立志，如果这二者没有紧密结合，那就不能称作立志。当然，现在的公共事业已经不限于政治领域，然而各种公共领域依旧与传统的政治领域有个相通点，那就是涉及庞大的利益重新配置的议题，如果在这利益重新配置的过程里，人是在把利益配置给自己，而不是用来帮忙他人，那就不能称作外王。有个关键性的现象值得注意，绝大多数从事于公共事业的人，并不会有这种把不当利益配置给自己的私欲，这符合最基本的良知，然而，绝大多数从事于公共事业的人，常有「我只是每个月来领个薪资糊口」的心态，对于如何把公共利益精确配置给他人，不太注意，只觉得「我自己没有贪」就已经很不错了，这却常使得公共利益被无谓的大量消耗掉，这不只是在糟蹋公共的资产，更是在不知不觉的造孽却毫无感觉。

圣学不可能靠书写学术论文来阐发，因为按照西洋规格与框架的学术论文，扼杀住生命的深沈与活泼，无法让探索本体的圣学获得澄清，本体首先就是要相信，接着缠能铺陈出探索，人的思维里质疑这相信，就已经在离开圣学。那，圣学能不能靠着网际网路的文字交流来阐发呢？这就要看人自身的态度了。如果人愿意带着收摄的精神来与人论学，藉由实际的修练，来映证与厘清观念问题，那无远弗届的网路确实比作茧自缚的学术更能阐发圣学。然而，网路不会自外于真实的社会，真实的社会里，就是有人自己受被预设住的理性框架的捆绑，接着现身于网路，拿这种被捆绑住的观念来论学，这其实倒无所谓，最多只是对他人没有产生什麽影响而已，比较麻烦的现象则是有些人在真实的社会里很失意，就把不满抒发在网路上，他们隐藏真实身份，动辄放话，来跟人讲些耍狠的言语，他们书写出来的文章，没有学理根据，却由于浅白易懂，极具煽情效应，对于其他网民的心理很容易产生影响。这些人如果还自称是儒家，那就很容易给稍微懂得反思的人「儒家不过如此」的印象了。

良知需要内观觉察，不能拿来张口就说，好像要讲出个什麽学说，来争取在人间的荣华富贵。顺应良知，固然能让人的生命变得通顺，然而发念的起点，却不能有丝毫的人欲在牵绊。关于阳明先生讲「知行合一」，世人长期都扭曲原意，误认这是说「知识」与「行事」要能结合，或者就是俗话说「说到要做到」，还跟着产生各种怪异的说法，譬如议论「『知』与『行』到底谁先谁后」，而有「知先于行」或「行先于知」这两大主张，其实全然不是这回事。「知行合一」的重点在「合一」，而不在现象里的知识与行事。这「合一」就是「冥契于本体」的意思，意即只有首先冥契于本体，人缠能产生知识，缠能付诸行事，与本体脱节的知识与行事，都会酝酿灾祸，出自于本体的知识与行事，缠能在与天地人事交感的状态里，动静举止无不顺意而自然，因为你的「意」已经不再是主体意识，而是受体意识，你对万有的理解，或做什麽事情，都不是来自于个人的成见，而是来自于对本体的冥契。在冥契于本体里，知识与行事都是同一个源头内，在不同层面的发散。

人比较容易在诋毁的时候磨练心性，比较困难在荣誉的时候磨练心性，比较容易承认挫败对心性的启示，比较困难承认得意对心性的启示。然而，我们不得不承认「祸福相倚」却是上天给世人最奇异的魔术，最痛苦的时刻，马上跟着来临最荣誉的时刻；最荣誉的时刻，马上跟着来临最痛苦的时刻，每个环节都要戒慎恐惧去面对，哪里有歇息的空间？阳明先生大破叛乱的朱辰濠，明武宗却很不高兴他抢去自己能亲自出征的机会，几乎濒临死亡的威胁，局面却忽然翻转，明武宗莫名暴毙，新登基的明世宗，却封给他新建伯的最高荣誉，然而，最荣誉的时刻，却是他最远离中央的时刻，再没有回朝做官的机会，却在同时，却是他能创办书院讲学，对心学的阐发最精微的时刻，究竟什麽是荣誉？什麽是诋毁？什麽是挫败？什麽是得意呢？全都是相伴相生的同一件事情。

任何古人的经典，都来自于当时的活人他生命真实的领会，如果我们自身没有生命真实的领会，紧咬着古人的经典来说事，只是在抱残守缺而已，否则，经典传世的本意，只是「还人一个活泼自在的生命智慧」而已，如果人能彻底张开活泼自在的生命智慧，那他的任何言语，都是经典。常见网路来论学的人只想表现出高明慧黠的样子，故意张贴他人的文字，给出些与自己生命无关痛痒的观点，就是不肯坦然拿出生命实境与人对话，面对这种「人暗我明」的不公平关系，乍看起来诚意说话的敝人就显得太过于天真，然而，真实的情况则是说，人不愿意与人摊开来认识自己，藉此内观心性，那我们何需继续放言高论什麽心学呢？当我们无法诚意待己与待人，彼此的相会就在浪费时间，心学就无法在他生命里产生任何意义。

反过来说，现在我们有幸生活在政治比较清平的时期，或者，最起码政治的风雨没有席卷到我们身上，就更要珍视与家人相处的因缘，对齐家议题有更精细的对待。最重要的一点，过去受限于交通不便，女人与孩子都很难跟着士大夫出外，士大夫只要有政治工作，就很难照顾妻儿，现在我们已经没有这个问题，就更不应该卸责，反而应该把整个家都视作行道的单位，让「家人即是同志」，这使得心学家行道的起点，就当从携家带眷养心性开始做起，我们的孩子，就该被视作我们的弟子，不该再有责善困难的问题，反而要直接负起教育的重任，只有越早就把孩子当作弟子来教育，这真实的人格教育缠可能发生，往后缠不会发生无可挽回的悲剧。

夫子与弟子，同志与同志，他们用这个名目存在于社会，他们藉由这样共生的存在，来联合行道，并彰显世间的道情。他们或许共同在社会做实事，然而，他们即使什麽都不做，就只是用这个名目，认真的涵养心性，练存在，他们这样的存在，都会对世间产生强烈的震撼！因为世人早就公认儒家已经灭绝，却万万无法想到有人还会重新撑起儒家的大纛，而且，这个儒家不讲束缚心性的教条，他们只是共同练存在，这种清新的面貌，很难不让人寻思：儒家思想是否果真能重新在人间恢复？不让世人有教条的疑惧，而认真回应世人心灵的需要，这样奇特的儒家，其夫子与弟子，同志与同志，共生实践的学问，就称作心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