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继续拿〈答人问神仙〉,来讨论有没有神仙的议题。
阳明先生说:「神仙的有与无,其真实的状态并不是语言的『有』或『无』能厘清,如果相信,存放在心里长久,自然会了解这是怎麽回事,涵养的深厚,自己就会获得做神仙的办法;没有到达这种程度,却勉强去讨论,即使声称相信能做神仙,都还不见得能获得做神仙的办法。我们儒家同样自有做神仙的办法,颜渊三十二岁的时候死去,然而至今却依旧活着。这样说先生您能相信吗?后世那种如上阳子这类的道士,都只是在玩方术技艺的人,不能就把这些人视作有道的人。象是达摩或慧能这类的人,则大致已经接近于大道了。然而这却不容易拿语言去解释,很容易引发无谓的争论。您如果想聆听这种学说,须要退隐于山林三十年,保全自己的耳目,齐一自己的心志,胸中毫无杂念,不受任何世俗的尘埃的沾染后,缠能去讨论这种状态。现在敝人远离那种神仙的道理,却在发出这些妄言,希望不会被您责怪。」
显然,从这段文字里,可看出阳明先生更明确的态度。他觉得神仙的有无,不是口舌争论能得知,而要真实的做工夫,自然会明白个中意境,然而,这却已不是他的生命向往,因此,他实在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他却想告诉这位来请益的人说,儒家自有做神仙的办法,这会是什麽办法呢?显然,这不是在寻觅身体的长生,而是在寻觅精神的长生。精神如何能长生呢?就是生命意义的不断开展。这里很有意思的是他提到颜渊,并且特别提到他三十二岁就死掉了,却强调他的精神依旧长在,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有两种可能:其一,这可能在期勉来相问的人能有志于做个颜渊,再创儒学新猷;其二,这可能在暗示他已经有一位如颜渊般发愤学习心学的弟子,那就是徐爱。
其实,这两种暗示都只能是揣测,而无法获得任何证实。我们更应该去了解这两种揣测背后的合理脉络,任何思想的产生,背后都有其灵性的能量在支撑,思想当然不是种物质的存在,然而只认知为精神,却因为现在的人对精神的理解太过窄化,只误认是种与物质对立的存在,而不见得能精确把握。心学的开展,如同先秦儒学的开展,除有大觉知者的降生外,还要有大量菁英,投注他们的全部生命来共同成就,缠能再转法轮。孔子如果没有颜渊,没有这个朴实无华的弟子的无怨无悔的相伴,能不断心领神会夫子的见解,那孔子同样无法获得成就,虽然孔子曾经说颜渊不是对自己学问有帮忙的人,其实正好相反,没有颜渊能全然领会孔子的观念,孔子不会在各种重大的挫败里获得深深的宽慰,能终于承认他的志业不在政治层面,而就在教育。这就是夫子与弟子的共生关系。
这篇文字写于阳明先生在龙场悟道前,心学的开展,在当日还需要最关键性的突破,然而,这个过程需要有人能对阳明先生不离不弃,能有个弟子在忠诚守候着他的夫子,全然领会着他的夫子的不断蜕变,阳明先生期待这个人的出现,或许这个人一直都在。归根结柢来说,做儒家的神仙,就是继承儒家型态最根本的觉知能量,却开创出崭新的学问样貌,使得转法轮的圣人不断应世而出。
因此,每个能继往开来的夫子,都需要有颜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