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西县东部的灵博山,有座象祠,主要在祭祀舜的弟弟象,这座祠堂在阳明先生被放逐的时候就已存在,经历无数的浩劫魔难,至今依旧屹立在那里。苗人各族长年都住在山脚,他们曾经把象祠重新翻新,并请当日正在落难的阳明先生写篇记来纪念,这就是正德三年(公元一五0八年,遂在戊辰)他写的〈象祠记〉。阳明先生在这篇记里说,他先是很奇怪苗人会祭祀象,因为在象来看,做儿子不应当孝顺,做弟弟骄傲很正常,唐朝很排斥这种有问题的价值观,因此曾经毁掉这种祠堂,这种观念在当日的明朝同样不能接受,象为何却会被苗人祭祀呢?
这或许是因为爱屋及乌的心理,基于对舜这样的圣人的喜欢,而跟着祭祀舜的弟弟象,然而,果真如此,应该要主祀舜而不是象啊?阳明先生想,或许是舜的德性极度的高洁,深至人心底,使得其恩泽后人感念至今,而象的不仁,或许只是刚开始的时候,后来则可能已被舜感化,因为《书经》纪录说连舜的父亲瞽瞍都被舜感化成为慈父,象被感化应该是很可能的事情。阳明先生还有个证据,因为舜后来封象管理国事,如果按照圣人周公的标准,他的两个弟弟管叔与蔡叔作乱,都被周公惩罚,可见象已经被感化,舜缠会让他安居其位。
阳明先生说:「我因此更加相信人性的至善,天下真没有不可感化的人。过去唐朝人会毁掉象祠,只是着重于象刚开始的态度;现在苗人还会愿意设立象祠,这是就象最终的表现来说。因此,我写这篇记,希望能跟世间表白,使大家知道不善的人,即使如象,都还是能改变;君子涵养德性,其最高的意境,就是使象这样不仁的人,都能被感化。」
这篇文章写在阳明先生三十七岁的时候,虽然,此刻是他极度痛苦的时刻,然而,对照他后来面对政治与军事的腥风血雨,整个家族都可能因此覆灭,目前只是个稚嫩的年轻人,受着身体与精神的折磨而已。正德十三年(公元一五一八年),他正做南赣汀漳巡抚,奉命打击流窜在这些地区的山贼,扫荡完横水与桶岗的山贼后,他出具告示,要浰头地区的山贼自动出来投降,他保证视他们为良民,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结果池仲容为首九十四名各级头目来降,他却因觉得他们已经是叛乱的惯犯,对话里毫无悔改的诚意,索性在大中祥符宫内宴请这些山贼,在他们酩酊大醉的时刻,派军士进去把他们全部杀尽。这九十四名头目,难道真不能被感化吗?如果不能被感化,那阳明先生年轻时说的话就有缺陷了,如果绝对能被感化,那阳明先生就不应该杀掉这些人。
没有人不能被感化,这阳明先生年轻时说的话语,显然要经过人生的考验。敝人如此想:阳明先生写〈象祠记〉的时候,会表示相信人性的至善,并认为天下真没有不可感化的人,他虽然尚未有更精确的阐释,不过这应该是指人人都有自性的角度来立言,只是有的人自性会被蒙蔽,然而不是没有拨云见日的机会;阳明先生后来处置大中祥符宫的事件,则是就军事的角度来立言,官军与山贼,就是敌对的零和关系,《孙子兵法·始计》说:「兵者,诡道也。」只有用尽各种谋略,全面消灭山贼对百姓的扰乱,缠能尽速恢复社会的安宁,擒贼先擒王,因此,阳明先生只把各级头目杀掉,他对世人的感化,主要放在平乱后在该地区兴办书院或社学,而不是在战争的时刻同情敌人,那是对百姓的残忍。
阳明先生不得已杀掉这些头目,事后痛苦的晕眩与呕吐,整天不吃东西,这就是执掌国家大任的人的两难,虽然在全知的视野里,我们得明白宇宙本体会藉由成全生死相续(意即杀生来求生),来完就生生不息的整体发展,全部生命都无法挣脱这个环节,不过,人就是人,尽管自知在为众人的利益而杀生,这是大无畏的道情,阳明先生对此还是深感痛苦,因为他有着对人的私情,他只是不让私情陷害道情。我们只有诚意剖白这些内里,缠能了解生命要通过考验,这是如何的艰难。引伸来看,平日,母亲要照顾孩子的营养,常要在厨房杀鸡宰羊煮鱼给孩子吃,这正是基于同样的道情。
敝人相信心性,不相信涵养心性有阶级丶性别与年龄的差异,差异只在于人有没有立志涵养心性,立志不是嘴巴说说而已,要有大无畏的坚毅态度,要涵养就绝不反悔退缩,更绝不能见异思迁,动辄受新奇消息的吸引,就贸然改变态度,如果不知坚持到底,那就很难领会心性。绝大多数浮沈于世的人,都无法避免这个积习,使得涵养心性对他们来说很难。世间诚然没有不可感化的人,然而,人如果不可被感化,那必然来自于他自觉圆满,没有任何改变的需要,否则曾经极恶的人,其向善的热忱会格外强烈,因为他发现自己罪孽深重,深感不堪,就会坚毅做出相反的奋勉,就这个角度来说,设立象祠就很有意义了,它让自觉曾经罪大恶极的人来到这里,都能兴起尚有机会重新做人的渴望,这是个能呼唤极恶的能量转为至善的能量的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