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先生说:「我们这些同志今天的讲学,只是想要在人间阐发出个怪异的学说吗?还是想要讲出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学说吗?还是想要讲出心性至善的层面来自认胜过世人吗?还是要讲出心性至善的层面来养活自己吗?都不对!敝人观察,知行合一的学问,我们这些同志只是用嘴巴说说而已,何尝有知行合一!推测寻觅问题的根源,还是来自于敝人,我的罪孽尤其深重!因为敝人平日就在驰骋于口舌的讲解,而没有体验在生命里,名声早已大过于实质,举止无法配合言论,根本没有先怀想良知,却要去说过去的人还没有穷尽致良知的学说。这就好像是贫穷的人嘴巴说自己有大量黄金,事到临头却要跟人家乞讨赏碗饭那般的滑稽。各位同志都对敝人太过于相信与相爱,喜欢敝人的言论,却因此疏忽敝人的毛病,缠酿就今天这种对良知纷扰的议论,这都是我这不肖人士的罪过!」
这是在嘉靖元年(公元一五二二年,岁在壬午)写给陆原静的信。
良知需要内观觉察,不能拿来张口就说,好像要讲出个什麽学说,来争取在人间的荣华富贵。顺应良知,固然能让人的生命变得通顺,然而发念的起点,却不能有丝毫的人欲在牵绊。关于阳明先生讲「知行合一」,世人长期都扭曲原意,误认这是说「知识」与「行事」要能结合,或者就是俗话说「说到要做到」,还跟着产生各种怪异的说法,譬如议论「『知』与『行』到底谁先谁后」,而有「知先于行」或「行先于知」这两大主张,其实全然不是这回事。「知行合一」的重点在「合一」,而不在现象里的知识与行事。这「合一」就是「冥契于本体」的意思,意即只有首先冥契于本体,人缠能产生知识,缠能付诸行事,与本体脱节的知识与行事,都会酝酿灾祸,出自于本体的知识与行事,缠能在与天地人事交感的状态里,动静举止无不顺意而自然,因为你的「意」已经不再是主体意识,而是受体意识,你对万有的理解,或做什麽事情,都不是来自于个人的成见,而是来自于对本体的冥契。在冥契于本体里,知识与行事都是同一个源头内,在不同层面的发散。
阳明先生希望停止其弟子对良知的无谓议论,因此自承是「探索良知的始作俑者」,他并不是质疑良知不能被探索,然而,良知确实不能在尚未有严谨的涵养前,藉由言论来探索,不论是讲话或写字,只要不肯冥契于本体,都无法澄清良知。现在的人间,自认已是大师,每天在讲台或网路传播自认的良知教的人,是否应该藉由认识我们心学宗师的惭愧告白,来稍微自省:我真的有踏实涵养与把握良知吗?如果我们只是藉由理性的逻辑铺陈,想要讲出个有关良知的模型或架构,来证实自己是个讲良知的大师,那恐怕正是良知的罪人!阳明先生深怕他的弟子喜欢议论良知而不冥契良知,因此郑重跟大家道歉,希望大家能回归良知的主轴,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更应该有这个自觉,不能再重蹈覆辙。良知不是不能议论,然而,首先要来自于冥契,没有感性把握良知,只有理性议论良知,那只怕会「讲良知来杀良知」,意即讲出个假良知,来害死并掩埋掉真良知!这是绝对错误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