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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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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0-11-19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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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构实在论与中国思想相关议题(第三轮)

中西方哲学向来有不同的传统,中国哲学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西洋哲学遵循主客对立的传统。然而在今天「全球化」的状态里,华人学者必须思考如何融汇中西学术,尤其是:如何在秉持华人学术传统的基本立场上,融合西洋学术的优势为我所用,而不是一味地顺从西洋学术的典范,甚至进行学术的「自我殖民」。

 

在思索这一议题的众多华人学者中,沈清松教授所主张的「建构实在论」相当重要。建构实在论最早由弗裹茨·瓦尔纳( Fritz Wallner )提出,沈清松教授在其理论基础上进一步阐释。沈清松教授的核心理念之一是如何处理「自我」(主体)与「他者」的关系问题。这一问题落实到学术研究的实践中,即是指研究者如何处理自身的文化系统与「外部」的文化系统间的关系。在西方人的习惯思维中,「主体」与「他者」是主次关系,是对抗关系,主体总是要想办法将他者置于附属地位或者被消化的地位,而这种专注于此消彼长的态度,无助于解决学术上的分歧与意见。因此,沈清松教授提出「多元他者」的概念,即不同主体之间交互协作建构出一个共构的主体。

 

建构实在论对于解决中西方学术差异问题,以及科际整合问题,无疑都有巨大的帮助。本专题「如何通过建构实在论来架构文化系统」,意图探讨如何完成学术层面的中西汇通。本专题的作者黄光国教授,近年来极力提倡以「多重哲学典范」(multiple philosophical paradigms),即研究者不预设立场,根据所研究问题的性质,采用不同的研究典范。这样的研究取向是一种「空」的架构,同样也要求研究者面对研究对象采用「空」的态度,也就是庄子所讲的「虚己」的态度。惟其如此,人方能做到积极接纳「他者」,并进行生生不息、变化不已的创造性研究,不断形成层层外推的共同体。

 

中华文化在建构「多重哲学典范」或「接纳他者」层面有天然优势,中华文化外来文化向来有兼收并蓄的传统,所以儒释道思想皆能在中华大地上传播、融合。因此,我们今天基于儒释道为主题的中华文化,发展建构实在论,更可在中华文化的优势特点基础上,容纳西方科学哲学的精华,建构出「含摄文化的理论」。

 

建构实在论的核心议题:他者、多元他者、慷慨。

 

沈清松是一位天主*,因此他看待问题的视角会侧重于从西方哲学的角度看问题,即便是他认为作为主体的人应该跨越自我,对外部的人有「慷慨」的态度,形成「多元他者」。黄光国教授曾经说,西方人会特别重视*和皿煮兹有,因为他们缺乏这些东西,特别缺乏,就会特别强调。 末学以为,西方人的思维特别强调自我,所以沈清松会特别强调跨越自我,要求「自我」要克制,不要过度膨胀。

 

什么是「他者」呢?凡是「异于己者」,都是「他者」。在西方的文化语境中,「自我」是主体的,是「高贵」的;「他者」是次等、附属的。例如,女性相对于男性,就是「他者」;黑人相对于白人,就是「他者」。作为主体的「自我」,具有天然的傲慢的权利,可以不用关注「他者」,主体与他者之间的关系是冲突的。主体与他者的群体范围也是在变化中的,一旦某些范围内的群体被视为「他者」,那么不和谐的关系是必然会产生的。

 

在学术研究的范围内,西方哲学的理论传统是强调自我,遗忘他者,或者对他者采取消灭、吞噬、消化的态度,不能做到在平等理解的基础上共融。因此,哲学家列維納斯主张,哲学最重要的问题是伦理问题,伦理才是哲学的第一哲学。为什么伦理是哲学的第一哲学呢?因为伦理问题就是研究者的态度问题,态度问题就决定了他看待问题的视角,研究者以什么样的方式来看待他所探索的未知世界,就决定了研究结果是否「科学」。例如,西方心理学的研究样本被认为是「怪异」的,意思是心理学家在做研究时,只选择有大学学历的白人男性作为标准,那么其呈现的研究结果就缺乏普适性。不过,心理学家本身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在他们的眼中,除了这些白人男性,其他的人都是「他者」,都是他们不需要去关注的群体,所以即便研究结果有狭隘性,他们也不会觉得那是狭隘性。

 

为了解决「自我」与「他者」之间的割裂性,沈清松提出了「多元他者」的理念,即主体不断的开放自我,主体不再执着于自我,而是不断与他者互动,在创造性的关系中不断形成新的「我」。因此,自我要向「多元他者」开放包括:向他人开放(同属人之存有之类属)、向世界开放(包含物与自然界)、向超越界(上天或上帝)开放;具体而言,个体人由「自我」出发,层层扩大至「我和家人、朋友、近人」(近人)、「我和陌生人、远方之人」(远人)、「我和动物、植物及自然环境」、「我和人类创造的物质世界」、「我和超越者」。除了不自我封闭、只关心自身的处境外,还要在思、言、行三方面积极主动,有所作为。最终形成层层向外扩展的共同体「我们」。

 

这种开放自我,吸纳他者的态度,沈清松称之为「慷慨」。主体致力于与他者「共善」,是一种慷慨的美德。沈清松认为,中国历史上的很多哲学家的思想也都很符合「慷慨」的美德,例如,孔子,老子等。他甚至认为,老子是「最重视慷慨的中国哲学家」,具体就表现在道生万物,养育万物的大公无私,也表现在圣人的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不断慷慨给予,以身为天下的精神。

 

另外,阳明心学中的许多理念与建构实在论也是符应的。

 

建构实在论的核心在于「实在」,即研究对象在存有层面的实在性。阳明心学的学术传承脉络是由思孟学派而宋明儒学,其探讨的核心概念是心体。心体的实存性,自孟子开始便多有论述。孟子高张人的心性,胜于世俗的道德与政治架构,王阳明及其弟子将孟子的学术遗产论述更加细化。然而,自阳明后学之间的论辩,便存在一个核心问题未曾解决:如何辨别心体的实存?中华文化注重天人合一的冥契经验,陆九渊与王阳明的心学一脉尤其注重体证,于是便产生了「自由心证」的问题:若无体证,则人无以明道;可是,若人人皆以自己的体证为准绳,又如何使其体证结果「客观化」,进而「科学化」,使得学术议题有公允的论断,并进而完成现代化的理论建构呢?陈复教授针对此问题,提出了「精神实在论」与「历史实在论」,企图建构该议题的现代学术论述。陈复教授在「将心性实在议题现代化论述」的学术层面有所重要突破,本文试以阳明心学中的基本观念为基准,做进一步的阐述。

首先,是天人统合的认识论。在中华思想传统中,并不把天视作客观对立的研究对象,而是把人与天视为一体,阳明心学认为人人本具的良知(心体)与天理是统一的,如欧阳德说:「天理者,良知之条理;良知者,天理之灵明。」天理有其运行的客观法则,人的良知亦如天理一般运行,所以人识得良知与识得天理是一回事。

其次,是人我一体的关系论。沈清松教授在吸纳后现代*的「他者」(the other)的概念基础上,提出「多元他者」的概念。若要形成「多元他者」,自然不可回避认知主体对他者的态度问题,即作为主体的「我」,如果看待「我」之外的一切事物。王阳明对此有精确的论述:「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若夫间形骸而分尔我者,小人矣。」可见阳明心学有一种「不分彼此」的态度在,同时这也绝对不是毫无分化的一元论,而是符应沈清松教授所讲的「慷慨」的德性,藉由主体的「慷慨外推」,才能达到「人我一体」,共构出「多元他者」。

再次,是以内化外的修养论。阳明心学既然主张认识良知便可认识天理,那么它必须同时搭配具有可实践性、客观性的修养论,否则还是无法摆脱其「自由心证」的理论窠臼。孟子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心、性、天,是儒家修养工夫由内而外的次第。当人能够「尽己」,便可推己及人,以至陆九渊所讲:「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

总之,阳明心学是儒家思想在古代历史中发展的最后绝响,其中留下的大量对于心体实在的辨析与论证,可资作为现代建构实在论的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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