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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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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0-11-19 1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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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们一样疯狂——美式心理疾病的全球化》读书笔记一(第三轮)

总编序

 

1、全球化的倾销式错置已带来了心理学「应用」的泛滥灾情。在长达近一个世纪的中西方文化与知识遭遇碰撞的时日里,近二三十年接受高等教育栽培的心理与教育工作者均无可避免的,或生吞活剥,或东拉西扯、片片断断的,「学习」者欧美知识,等到进入某个特定社会环境,面对迎面扑来的个人与群体的棘突难题,得「动手动脚」推进一线的实务工作时,「尽信书不如无书」反倒是脚踏实地、接地气的第一步。

 

2、知识本无中西之分,使用知识的人的问题。每一种理论,都反应了其在某一特定社会内部,某个历史进程中的社会存在。辨识与取舍是读书人的责任。

 

3、心理咨询师一直试图将当事人的生活与所学知识进行关联,这固然是咨询师的知识权利,这会使当事人按照咨询师暗许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从而屏蔽掉当时人真正的问题。

 

引言

 

1、这个世界本身的多样性和复杂性日渐消弭,尽管我们队罪行供认不讳,但至今还没有来面对这些令人不安的影响。遍地开花的肯德基、麦当劳不足以代表美国对其他文化的冲击;真正坏事的,是让人类的心理地貌不断扁平化,让全世界人对心灵的理解都变得更「美国化」了。

 

2、30多年来,美国人以规模批发的方式出口自己的心理疾病观念。美国人对疾病的定义和治疗方法变成了国际标准。尽管这么做通常是处于善意,我们还是疏于预见这些行为所带来的全盘效果。事实上,一种文化、一个民族如何思考心理和精神疾病——他们如何给症状分类的排序,如何医治并预期病程及疗效——这些都会影响疾病的本身。在教育全世界像我们一样思考的同时,我们已经或多或少的使这个世界「发疯」的样子越来越相似。

 

3、然而随着全球化的加速,事情变得不一样了。那些曾经在不同文化里面五光十色的「发疯」概念正飞速的消失。而某些从美国文化里挑出来并流行于世的心理疾病——抑郁、创伤后应激障碍以及厌食症——看来正在突破文化圈的界限,以传染病般的速度在全世界扩散。「美国制造」的疾病分类和治疗方法犹如铲土机,铲平了其他文化具有当地特色的心理疾病和他们缘由的本土疗愈技术。(美国精神医学协会《心理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SM,有时被称为此专业的《圣经》)。

 

4、鼓吹西方的心理疾病观念和治疗方法背后,横亘着关于人性本质的许多文化假设。西方人普遍认同一些信念,比如,哪一类的生活事件有可能造成一个人心理创伤;相信通过谈话来宣泄情绪要比禁欲的沉默更健康;十分确信人类天生内心脆弱,许多情绪体验都算是病态,有专业干预的必要;只要把自己的传统社会角色丢出窗外,拥抱个人主义和人文探索的内省,精神健康(以及现代式的自我觉察)就唾手可得。这些西方心理学观念对全世界的诱惑力不亚于快餐和说唱音乐。

 

5、西方人勇敢的实践自己所相信的科学知识,使得他们认为心理疾病不受文化和信念变迁干扰的,顺着这个逻辑,那么就认为全人类都是一样的。

 

6、美国文化性的假定和塑造了我们自身信仰的肯定,常常变得不可思议的明晰,让人能洞若观火。由此可见,真正古怪的是我们自己对「疯狂」的假设和我们自己的「自我」。

 

7、人们应当用担忧生态多样性消逝一样的态度,来担忧精神症状的地域差异性理解和不同疗法的消失。就像灭绝的动植物,我们还来不及真正理解其价值,人类对自己精神世界之领悟的丰富多样就再也无迹可寻了。继续用美式理解的方式来千篇一律的看待心理,抹杀文化的多样性,我们无异于自掘坟墓。

 

厌食症

 

1、本书的作者在香港发现,香港的热门杂志《壹周刊》里150条广告竟有110条广告都是关于瘦身或美容产品、美容服务的。与此同时,新闻与摄影,着力于年轻女明星的各种事件、以及关于生育、衰老、性,尤其是性丑闻高频度的出现在头条的位置,超过了人道主义危机的新闻热度。这些讯息对少女会形成怎样的影响,不可估量,可以确定的是其中必定充满矛盾。

2、许多受过良好的教育的西方人会认为厌食症的诱因是一种文化暗示,想当然的认为,厌食症由于其相伴随的对肥胖的恐惧以及并发的躯体变形恐惧症,一定是由于特定摩登文化对苗条的女性身体的固执追求,如同美国出口芭比娃娃一样。

3、香港李诚医生从八十年*始,坚持20年不间断的记录把美国版的厌食症带进香港的文化潮流,他所做的一个重大发现就是,中国的厌食症病人与那些西方的患者毫不相同,她们没有西方患者身上常见且典型的肥胖恐惧。

4、李诚医生在中国内地和香港,翻遍了中国两家最主要的精神医学期刊,连一篇报告中国女性厌食症的论文都没有。翻查威尔士亲王医院的患者数据库,彻底梳理了1983~1988年的档案之后,才勉强找到10个可能是厌食症的病例,鉴于这家医院的病人数以万计,李医生认定厌食症在香港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病症。1989年,他首篇关于厌食症的论文发表在《英国精神病学期刊》题为《香港的神经性厌食症:为何在中国寥寥数人?》

5、李医生猜测,是否是中国文化的信念或行为包含着保护性机制,中国文化在历史上对肥胖题型鲜有诋毁,相反,中国俗话说:「发福」。相比西方女孩,中国女孩青春期发育开始较晚,这本身也是一种保护因素,多一两年的时间让身心适应生理的变化。但是,喜欢全家一起吃饭,聚餐的中国人,消瘦、苗条的偶像,学习竞争的压力,照理说应该对青少年形成和很危险的引诱——她可以通过拒绝食物的行为来向周围的人表达心理上的苦恼。然而,进食障碍还是很少见。

6、阿娇,销售助理,160㎝,21.5公斤,体温低于正常值,血压过低,心跳每分钟只有勉强的60次。姊妹三人,排行老小。传统的农村工薪阶层家庭中长大。1984年,男友突然离弃她,移民去了英国。男友的离去让她陷入绝望,开始绝食、断食,家人问起时,她的解释是肚子痛、不舒服。与此同时,不愿意社交,甚至丢了工作。

7、李医生询问她:「你觉得你的主要问题是什么?」阿娇回答:「肚子胀,还有,瘦。心情不好,很难形容。」李医生问:「你的情况,有没有一个名字能命名它?」阿娇说:「我不知道,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病吗?」李医生请阿娇画了自画像,阿娇画了一幅火柴人交给医生,与她的情况吻合。

8、阿娇快要把自己饿死了,但是她在很多地方不符合美国的神经性厌食症的诊断标准(《DSM》)「对自我认知扭曲,例如:瘦弱不堪时仍觉得自己很胖,对肥胖的强烈恐惧。」李医生面谈或治疗的厌食症患者大多否认自己害怕变胖,也不打算为了美而减肥,他们常常讲的就是要恢复体重。解释自己拒绝吃饭的行为,通过归咎于躯体原因。

9、香港厌食症病例和西方厌食症病例的差异,香港厌食症并不是西方文学里描述的那种有钱、受欢迎且前程似锦的千金小姐富贵病。李医生的病人却多半来自贫穷家庭,在学校里也属于成绩平平的情况,西方厌食者身上有时可以观察到的某种道德优越感,在他们身上也毫无迹象。相反,她们往往来自偏远的农村,受西方流行文化的影响最少,她们也没有读过什么节食书籍或参加了健身运动。

10、李医生对自己在西方受训时所累积的临床知识有着诚挚的敬意,但同时他也知道,这些知识蕴含着冲突和挑战。随着DSM成为全世界诊断心理疾病的标准,人们越来越容易抹杀不同的疾病之间的症状差别,染他们削足适履以符合西方标准。

11、热门的解释是,西方媒体影响了全世界女性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体,看起来,随着西方明星和模特变成全世界魅力和吸引力的标准,厌食症也接踵而至。但是,本土厌食症的形态常常与DSM的版本截然不同,那么也学就不存在普世的厌食症致病因素。

12、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当厌食症被命名后,这种疾病的发生率就开始戏剧性的攀升,1850年左右,自我挨饿还是一个少见的症状,且和癔症有牵连。但是到了19世纪末的时候,掩饰行为成为一种常见的现象。

13、什么导致了19世纪末期厌食症的数量激增?总会有人说,疾病案例的数量增加单单就是因为之前没有人重视到或者没有被充分报告。尽管这种说法不无道理,但另一种可能性从未被充分讨论过。神经性厌食症的被确立和欧美不断增多的女性厌食案例之间,存在着确凿的联系。

14、作者相信,躯体形式的神经症,反映的是人类潜意识试图用其时代所能理解的语言讲述情绪痛苦。任何历史时刻的人类,若要表达他们心理上的苦难,都只有有限的一些症状可供选择——症状池。我们应该假定这是有特定的原因的:这个人是试图用能够被文化认可为受苦的症状或行为来表达自身模糊不清的困扰情绪和内在的冲突——这些内在的东西常常超越语言所能表达的范围,而表达回带来更多的挫败。

15、病人们在无意识中努力地创造症状,以配合当下的医学诊断,这就是文化以难以察觉的方式塑造人类在无意识中跟随大量的文化暗示——病人们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

16、因为病人们无意识的挣扎,努力获得承认——他们内在的痛苦是有资格算作痛苦的,他们的潜意识就会被吸引去贴近那些能够达成这些目的的症状,这些症状就是「症状池」,而症状池的权威就是心理医生与精神科医师。

17、在症状池里加入新症状的过程:一是在几个新鲜有趣的案例基础上,医生会公开描述并争论,然后编纂新的病态行为,热门杂志、期刊和报纸随之发问报告新的医学发现。病人们和医生开始「疾病谈判」,期间,共同塑造彼此对病态行为的看法和观点,形成一个回馈循环。

18、心理疾病不能脱离社会历史背景单独存在,它没有真正的自然历史,而是某一时某一地的社会历史。

19、害怕变胖在香港完全不是一个说得通的厌食理由,因此,它既不能成为病人自己相信的原因,也不能拿来作为给医生的说辞。中国人在历史上就会通过查看身体感受来了解心病。由于漫长的心理苦痛躯体化过程。中国哲学思想不喜欢像笛卡尔那样割裂看待心灵与身体。一位中国女孩述说肚子痛,里面可能所包含与承载的意义和影响,可能一点儿也不少于一个西方青少年抱怨自己有焦虑或抑郁。他们的绝食行为传递了强大的文化符号,个人意义以及人际关系的信息。要解码这些信息,需要对特定文化力量有着深度的理解,因为这些力量,影响了这些女性的自我观念。

20、李诚医生担忧DSM对厌食症的诊断标准中所强调的肥胖恐惧和身体形象扭曲,会进一步地模糊人们的视线,看不清那些更隐晦、有特定文化形式的自我饥饿行为。

21、20世纪90年代初,李医生注意自己周围的心理健康从业者都被一种色盲症所诱惑——无法看到自己病人身上的个体和文化差异。尤其在年轻一代的临床工作者身上更为明显。例如:一位医生说:「该病人仍然否认对肥胖心怀恐惧或有意节食。」墨守外国诊断手册的成规,要付出昂贵的代价——他们会无法理解病人主观的经验。

22、九十年代,香港病例少的原因是,香港没有哪个中国明星与这种疾病有关,报纸和杂志文章上也鲜有关于厌食症的报道。这种公众注意的缺乏造成了厌食症的罕见,减少了人们选择厌食的方式表达心理痛苦的选项,厌食症是一种方便的疾病形式。

23、青少年是最易在全球化浪潮中被席卷而去的一族,青少年常常最先接受西方服饰和俚语。社会科学家把西方人对青少年的看法简短总结为「风暴与压力」,化学物质的滥用、疯狂飙车和不安全的性行为,欧美学者认为,这些现象对全世界青少年都是一样的。然而在亚洲文化里面,个体的*并非一个人要成年的目标,反之,相依相辅——依赖并服从一个人的家庭、亲族和村镇——这才是成年人的目标(完成关系伦理的安顿与连接)。人们并不期望正在往成年路上迈进的青少年冲破维系他们和家族的纽带,因此弱化了「*之路」,所以,西方青少年经历的「风暴与压力」在这里大部分是不存在的。

24、但是,随着西方文化的影响,*文化正在给青少年造成一种危机感,与华人伦理文化的束缚于温暖感正在造成青少年的分裂。

25、夏琳厌食亡故事件成为厌食症在香港的转折点,1994年大量的新闻媒体报道,并把西方和香港厌食症的明星并列起来做比较。引用西方的观念传达关于厌食症的观点:一是易感焦虑或抑郁的年轻女性,有家庭、学校问题的女性;二是有严苛的节食行为;三是文化潮流的变迁,对瘦与美的强调;四是对肥胖与自我形象扭曲的恐惧;五是有前途的年轻女性。厌食症和文化强加于人的女性美紧密相连——这已经成了西方社会约定成俗的信念。

26、李医生发现香港的病例中,这些女性并不是被瘦与美的想法驱动,她们不惧怕变胖,也没有躯体形象扭曲,也不是学校或工作中的天之骄女。香港报道厌食症和欧美一样的案例,事实上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27、虽然李医生也是接受西方训练,面对这种一边倒的西方知识,他的挫败和无奈有时还是会令他情绪沸腾。在欧美人看来,非西方文化属于非主流文化,他们组成了80%的世界,却不擅长在学术领域发表见解。

28、厌食症有两种病例,一种是自发性,由于自身某种特定的经验,不由自主的选择厌食行为;另一种是知道了厌食症,有着「我也是」的抱团心态,厌食症是现成的文化模板。

29、如果厌食症的寓意被人理解,许许多多的年轻女性就开始用这种行为来表达她们尚不清楚的焦虑和痛苦。

30、研究者们无法看到厌食行为背后的跨文化的差异,同时把所有这些女性都硬塞进西方模式里面。如果全世界的临床工作者都能避免那么快、那么轻而易举的接受西方人对掩饰症的假设,那么他们也许就能听见每一位女性试图在沟通的复杂的实际情况,这要这些女性的声音不被西方的声音淹没,不被那些关于时尚、节食和流行文化的叙述所掩盖,厌食症和其他进食障碍就能告诉我们,更多不同文化中,女性所面对的压力是怎样的。

31、*王妃用暴食症来「求助」鼓励了其他年轻女子下意识地模仿这位受人爱戴的名人的行为,从而希望自己的问题也得到注意。

32、这些学者连考虑都不考虑这种可能——这个事实本身说明了一个心理健康行业内普遍错误的假设:心理疾病*存在于当时的文化潮流以及专业人士和大众的信念之外,不受这些东西的影响。

33、一位知名的进食障碍学者和教育者告诉我:「这种疾病给了我作为一个专业人士的身份感,同时也给予很多年轻女孩一个身份,有时候,这种身份是致命的。」

34、以前的癔症发作暴怒、抽搐的症状,逐年变少,被医生认为是医学常识而不再引发强烈关注,在法国,医生这样形容「癔症小发作」。不难想象,一旦这些较轻度的癔症症状变得常见了,它就开始不再具有传递深处内心痛苦的效力。当癔症变得无处不在时,癔症本身不再受欢迎,它失去了表达痛苦的力量,因此癔症逐渐退出了「症状池」。(孩子不想上学说肚子疼,老人想要儿女回家说生病。)

35、李诚医生坦承,在他面前已经有四位病人死于厌食症,两位由于厌食衰竭,另两位则是自杀。尽管他的洞见没有带来一个奇迹式的疗法,他仍然相信,唯一的希望就在于对每一位病人的主观经验的深刻理解。

李医生说:「DSM和西方的疾病分类法已经占据了如此强大的主导地位,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塑造每个病人的疾病体验的微小的次文化就被弃之不顾了。不论是厌食症、抑郁或多动症、心理创伤等,都有所表现。遗憾的是,跨文化心理学领域在在影响主流精神医学方面,不够兴盛,他们对我们似乎一点兴趣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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