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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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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0-09-20 0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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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自身经验来谈精神问题的人文视角⊙邵明

从自身经验来谈精神问题的人文视角

 

作者⊙邵明

 

(山西晋城知行书院副院长)

 

 

历史社会学家史考尔(Andrew Scull)在他的著作《疯癫文明史:从疯人院到精神医学》中讲到他使用「疯癫」(madness)一词,而不是比较科学性的概念,譬如精神障碍(mental disturbance)的原因在于,精神医学的发展史很短暂,远不足以涵盖人类对于「疯癫」的认识。欧洲的启蒙思想家把理性做为人与动物的区别。然而作者开篇即提出令人深思的议题:我们真能确定疯癫是站在文明的对立面吗?通常人们是这样认为的,但是一个矛盾的现象是,疯癫若毫无价值,为什么千百年来一直都是神职人员、小说家、艺术家、科学家等社会精英关注的主题呢?作者认为疯癫并不在文明之外,而是对文明产生着深刻的影响。笔者会很快认同作者的这个观点,原因在于自己曾「有幸」亲历疯癫。而笔者之所以有勇气写下自己的这些经验,是因为笔者相信人人皆有一颗疯狂的心,只是被现代社会所谓的「理性」压抑住了。笔者认为,疯癫并不全都是生理层面的疾病,毕竟,每个人都可扪心自问,当你独自一人时,你真的完全是你平时给人看到的样子吗?是否有一些心底的想法在时不时地「骚扰」着你,向你抛出一大堆恼人的问题?「引诱」着你去活出不一样的人生?而你通常会觉得这些问题不现实、无意义,而选择性的忽略掉。

 

笔者在上学时并不是一个好学生,老师的评价通常是:看到他瞪着眼睛似乎在听讲,但根本不知道他的脑袋跑到哪里去。其实笔者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注意力为什么那么差,总是像飘忽的精灵一样四处游荡,也懊恼自己为什么不能专心听讲。老师和家长所讲的那些学习的好处或不学习的坏处,听起来非常有道理,而且笔者也不是一个胆子大到敢跟权威正面对抗的人。在笔者的记忆里,一直是战战兢兢的活过童年与青少年。然而笔者自认是这样一个怯懦的人,依然没办法按捺得住内心的精灵,它像是有着生命,总是千方百计的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如同一个调皮不懂事的孩童。于是笔者就常处在内心的挣扎中,时而跟权威站在一起批判自己、教训自己,时而笔者也非常清楚(但可能不想承认),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内心世界,不是家长、老师,不是任何人所能了解的。那个地段离真实的自己最近。笔者一边听着满世界的谎言,甚至跟着这个世界欺骗自己,可是,在内心深处,那个小小的,甚至常常被自己忽略的世界,却悄然成长着。它时而会「无意间」给出一些惊人的想法。还记得上初中时有一次在课堂上,闲极无聊就信手涂鸦,将两个本来对立的政治团体的标志间划上了等号。老师看到后问我:「你认为它们是等同的吗?」笔者一下子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了一件超过大众认知的事情,好像心中的秘密泄露了出来,连忙对老师说只是随便画画。当然,随着年龄和知识的增长,笔者不会再简单的将这两者划上等号。可是,当年会做这件事也不能说只是一个无知少年幼稚的想象,而更可能是因为笔者从小爱读一些历史书籍,即便只是当娱乐消遣,这样积累下来,不知不觉间也有一种超出同龄人的识见,能透过现象上的不同看到更深一层的相同,然后在心理防御机制比较弱的时候流露出来。所以那个时候的涂鸦,至少说明了笔者开始对一些我们生活周遭习以为常的观念、想法产生了怀疑。可是当年那个天真的我,根本没办法预知到,那一丝怀疑的背后,居然是一股巨大的能量,当看似强大实质脆弱的主流意识形态再也无法捆绑住它的时候,它就像是一只脱缰的野马,猛烈占据了我的生命,开启了我「疯癫」的人生。

 

数年后笔者转学至另一个区的重点高中,在未去之前,笔者便对这所重点高中产生诸般美好的想象,觉得那应该是圣殿一般的地方,老师和学生都温和圣洁如天使,然而事实却证明那只是个幻念。所谓的「重点」只是在那里更有机会考上大学而已,其它方面的教育其实是无所谓的事情。在那里,如果暴力跟提高学习成绩无关,自然是会被老师排斥的,可是如果暴力跟提高学习成绩有关,居然就变成一件被鼓励的事情。笔者就曾亲眼看到几个学生因为学习成绩或调皮的原因,*在教室前排蹲成一排,然后老师挨个踩踏他们的脊背。笔者惊讶于在这里,暴力,或者其它不道德的事情,在事实上是一件被默认合法的事情。做这些事情并不在于这些事情本身有多么的不好,而是看这些事情施加的对象或意义为何。譬如有位班干部的自行车被偷了,他的想法居然是去其它学校偷一辆来补偿自己的损失。意即对他来说,只要不在熟悉的环境里做这件事就是可以接受的行为。还有一次,笔者同宿舍的几位学生被老师体罚,他们聚在一起讨论这件事,居然在攀比谁比较抗打,而不是自己凭什么要被暴力对待。笔者当时非常的困扰,为什么在这里,暴力会成为一个解决问题的手段,而不是应该尽量去避免的事情。这让笔者一度产生错乱:究竟我是在一所骇人的监狱里,还是在教书育人的校园里?在初中时的那一丝怀疑,此刻牵扯出潮水般汹涌的问号涌现在笔者的心头。知识高就代表一切吗?如果知识高并不等于能力、德性、智慧的高,那么我们学习那么多知识的目的,难道只是为满足个人的私欲吗?这种心态又怎么去实现课本上所讲的那些伟大的理想呢?如果知识无法提高人的精神素养,课本只有用来考试的意义,那么社会问题真的可以藉由教育来解决吗?所谓的精神素养,如果不是一堆苍白的道德说教,那么它究竟是指什么呢?

 

笔者当年无法跟那些惯于施暴的老师探讨这些问题,也无法跟那些要么疯狂背书,要么彻底放弃自己,疯狂打*的同学讨论这些问题,也无法跟只希望笔者考个好成绩,未来有个好前途的父母讨论这些「不该是*心」的问题。笔者的困惑没有渠道获得解答,却并不会凭空消失,而是开始逐渐分裂自己的精神,时而觉得转学前那种单纯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于是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如梦如幻,这不是视力上的,而是心理上的;时而觉得应该承认眼前的现实,于是强迫自己认同当前环境里的价值观:根本不存在精神素养这回事,人类社会和动物世界是一样的,都是弱肉强食的,不同的只是人类有进行复杂思维的能力,所以无论是用脑袋还是用体力,重点只是变强。这成为笔者后来几年里一直深埋在心底的价值观,直到笔者因此尝遍各种焦虑、抑郁、强迫、人格分裂、妄想、成瘾与生理疾病的轮番折磨,崩解到濒临彻底灭亡的地步,却因「偶然」遇到阳明心学和陈复教授,重新相信精神世界的实在性,才觉「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其实从荣格(Carl Gustav Jung ,1875-1961)所讲的「集体潜意识」(Collective subconsciousness)的角度来看,笔者的这些经历也并非偶然。自己所经历的这些痛苦和解脱,某个角度上讲也都是华人的宿命。华人在意识或潜意识里其实非常在意通过知识来获得成就,然而在中国的传统里,获得知识是为修养德性从而能有治理国家的智慧。可是我们的现代教育照搬西洋,使得有知识不见得有德性和治理国家的智慧。因为我们所在意的,都只是技术性的知识,而这类知识只能解决生活问题却无法解决生命问题。可是,人如果连自己活着的意义都是模糊不清的,该如何能承担起更大的责任呢?孔子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这句话同样适合我们这个时代,事实上,讨论这些触及个人生命存在的根本议题,比讨论家国天下的祸福,对笔者个人而言更具有实在性,笔者只有先厘清自己,才有可能考虑更大的事情。反过来说,连自己都搞不清的人,平日又何苦忙着当什么出头的韭菜呢?

 

   在笔者看来,心理性的「疯癫」,只有相对性而无绝对性,意即每个人其实都是不同程度的「疯子」。「疯癫」之人只是更大程度上沉浸在自己的内在世界里,没有很好的使内外获得整合,例如笔者当时常呈现出内心剧烈的冲突,时而亢奋激昂,时而悲伤忧郁;时而滔滔不绝,时而沉默寡言;时而温柔和善,时而乖张暴戾。这些状态也都是常人都有的,只是当常人有这些状态时,与现实生活能直接联系在一起,因此较容易被他人所理解。而这些状况当年在笔者这里,与外在世界的真实情况没有必然的联系,更多的是笔者对自己内在世界的一个梳理的过程,如同蛹蜕变成蝶要经历的挣扎。这个过程是痛苦的,因此有情绪上的剧烈波动。阳明心学与陈复教授的观念进入笔者的生命里,其实意味着某个阶段的生命整合已经完成,于是笔者的身心开始进入下一阶段,如同寒冬过后万物复苏,形成新一轮的生命旅程。由此我们可以知道,这种怀疑—解构—再建构的过程,其实本来是生命正常的成长规律,然而我们的社会却惧怕与排斥「异常」,人们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窥视」一下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当醒来时就又忙不迭地投入到滚滚红尘中。其实一个开放、善意的社会环境,本可避免人有着过激的情绪,一味的压制并不真的能解决问题,*会千方百计的寻找突破口展露其自身,区别只在于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来呈现*。

 

我们也可以看到精神、心理问题有着时代性。存在主义心理学家欧文·亚隆( Irvin D. Yalom,1931-)在《存在主义心理治疗》一书中讲到,十九世纪末的维也纳会成为精神分析的摇篮,是因为它有着晚期维多利亚时代的诸多特征,譬如对本能(尤其是性本能)的压抑,高度结构化的社会,以及对实证科学的盲目崇信。而那个时代的神经症多是人的自然倾向被压制后的结果。而现在的西洋社会早已远离那个时代,人们遇到的问题是过度自由后的无所适从。中国紧跟在西洋的后面,一方面传统的社会结构经过一百多年的全盘西化,已经瓦解殆尽,另一方面一直在吃「西药」的华人并没有真正解决意义危机的问题,于是恢复传统文化的呼声越来越高,可是我们究竟要恢复的是什么呢?是照搬一套古老的礼仪就叫做恢复传统文化,还是说应该深挖传统文化的核心价值,在此基础上开展出能精确回应当前时空的思想观念,使得传统文化不要再次沦为僵化的教条,而是能真正安顿华人的身心?这就涉及到中华文化现代化的问题。在《精神分析与灵魂治疗》一书中,荣格认为如果一个观念只是发生在个人身上,那么只具备主观性,但如果这个观念是整个社会所共有的,那么它就具有客观性。当然这种客观性是指心理意义上的真实,而非理性判断上的真实。譬如「圣母童贞生子」无论就事实来说是否为真实发生的事情,可是它作为基督教文化里代代相传的内容,仍然可能对西洋人的心理产生实质的影响,而无关乎当事人在意识层面里是否相信有这回事。这其实就是前面所讲的「集体潜意识」,这也可解释为什么中国经过那么大的文化浩劫,中华文化却依然可以死而复生,因为那其实是华人之所以称之为华人的根本,不是作为个人的意志所能左右的事情。个人的意志如果强要脱离文化去追寻绝对的自由,那必然要付出身心的代价,这并非是理论,而只是一个心理上的事实。

 

「集体潜意识」概念的提出,使得心理事件在人们的认知里不再是主观任性的产物,文化的实在性开始有着被科学探讨的空间。这是中华文化现代化的起点之一。中华文化的核心价值需要跨越流于知识末节的清朝考据学,回到五百年前明朝的阳明心学中去寻找答案。陈复教授在〈心学心理学:心学如何在心理治疗领域获得突破与新生〉一文中指出,心学有着两条内在觉悟的路线,一条是「自性」(the Self)的解脱路线,一条是自我(the Ego)的解放路线。前者呼唤人往内在探索本体,不假外求,人的心性刻度因此更加深密,外在的名相计较不再成为羁绊,儒释道三教获得调和与交融;后者让人从社会规范与行为中意识到自己作为个体的存在,不再在家族与国朝中寻觅自己的位置,只有活出自我的价值才能活出自在。这两者通常并陈在一个人生命里,没有自我则自性无法开展,没有自性则自我无法伸张。我们从中可看出,心学其实非常适合当前工商业高度发展,自我意识获得极大彰显的时代。因为心学有足够的能量,来包容人探索自我的价值,可是又不会仅止于此,而是在这个探索的过程里不断有自性来保驾护航,使人在成长过程里虽然避免不了有所痛苦,但不至于陷入彻底的「疯癫」。

 

参考文献:

 

[1].史考尔(Andrew Scull)(2018)。《疯癫文明史:从疯人院到精神医学》。台北:猫头鹰书房。

[2].荣格(Carl Gustav Jung)(2014)。《精神分析与灵魂治疗》。南京:译林出版社。

[3].欧文·亚隆( Irvin D. Yalom)(2015)。《存在主义心理治疗》。北京:商务印书馆。

[4].陈复(2017)。〈心学心理学:心学如何在心理治疗领域获得突破与新生〉。谘商心理与复健谘商学报,30,35-69。

 

作者介绍:

 

海峡两岸心学教育研究院执行秘书,山西晋城知行书院副院长兼执行秘书。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华人心学智慧咨询师培训课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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