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心学工夫的心路历程
作者⊙邵明
(山西晋城知行书院副院长)
认识陈复教授是末学的人生截止到今天为止,遇到的最奇妙的事情。在此之前,末学还是一个人生失意的「愤青」,每日只知在网上与他人论战,用极为对立的意识宣泄着内心的不满,而且常打着自由民主的旗号来抨击儒家思想,直到在网上认识一位在美国留学的社会学博士,末学才意识到自己的无知。末学与她论战数日,最后不得不折服于她渊博的知识,并意识到自己的很多观念只不过是人云亦云,并非是自己*思考的结果。自己每个引以为傲的观点,她都可以像考古发掘一样追溯其源头。并且,通过她,末学开始认识到文化才是一个族群赖以生存的根本。只是末学当时是从客观、理性的角度来了解这一事实,但对文化与个人心理间的关系,还没有切身的体会。可是末学跟随她学习一段时间后,发现她只是想通过改造中华文化来对抗西方文化,常以瓦解非中华文化的信仰为乐。这让末学觉得她并不是真诚的信仰中华文化,而只是把中华文化当作满足她野心的工具。
几乎是同一时期,末学也试图通过心理咨询的渠道来解决自己的问题。然而,虽然眼前的这位心理咨询师很善良,也绝非是那种只知卖弄技术的咨询师,可是她还是没办法回应末学对于生命核心问题的困惑:人生在世,究竟相信什么,才是最根本的?这位咨询师反问末学说:「你去思考这些大问题,难道是想做一个哲学家吗?」末学当时想,哲学那么抽象的东西,究竟跟自己亟待解决的痛苦有什么关系呢?于是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当然,末学当时会这么想,是因为无论是西方哲学,还是已被西方哲学「肢解」的中国思想,大家所关注的都是它们抽象概念的层面,却罕见有人对中华文化里「工夫」的层面有所关注和实践。似乎一旦触及到这个层面,就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鬼鬼神神的东西,难登大雅之堂。
难道心理学只关注人的行为、认知模式和情绪?难道哲学、思想只讲一些跟现实生活无关的大道理?难道一个人想了解生命的意义,就只有去相信宗教或听心灵鸡汤?对这些问题的思考常几度令末学陷入绝境。可是末学又是一个无法停止思考的人。如果从心理治疗的角度,末学大概会被诊断为有着强迫症,可是,后来的事实证明,末学只是人生跌至谷底,不需要任何人格面具的伪装,因此放任自己任何想法的涌现。这反而给予了末学重生的契机。后来末学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置身于类似电视剧《西游记》中大雷音寺般的场景中,两边有无数的穆斯林在吟唱经典。末学被那神圣庄严的场景震撼住,以至于醒来的时候,还觉得有股能量加持在自己身上,当下就立刻有一个意识冒出来:我不久就会遇到信仰。陈复教授后来在教学中讲到,梦有两种,一种是带有自性意义的梦,这是一种非常特别而又重要的经验,往往蕴含着对生命正向的启迪。而我们一般做的梦,都只是自我梦,反映人的各种七情六欲。末学后来因为做梦的经验丰富,能很容易区别出这两者。例如前一段时间还梦到自己在西藏,看到珠穆朗玛峰在离自己很近的半空中呈现出来,散发着神圣的光辉,末学只有躺在地上才有足够的视野看到它的全貌。它是如此的栩栩如生,以至于末学当下立刻明白为什么藏人会将其视作神山。而且隐约觉得某一天末学真的看到它,应该会有跟梦中极相似的感觉。
穆斯林集体唱经的梦过去大概两三个月的时间,末学在一次情绪崩溃后,百无聊赖的在网上闲逛,点开一个传统文化类的网站,看到一部《阳明心学涵养实记》(现更名为《王子精灵法则:阳明心学智慧记》),几篇读下来非常震撼,控制不住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那种感觉与此前做唱经梦的感觉一摸一样,但要强烈的多。末学在那个当下甚至有着几秒钟的错觉,以为是自己写的文字。末学难以置信的是,自己这几年在痛苦中迸发的一些思考,并不是胡思乱想,有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居然可以写出末学的心声,字字打在末学的心坎上。这些经验彻底粉碎了末学此前物质主义的世界观,「因缘」、「天命」等观念也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末学感到似乎有一个更大的存有,超越我们通常认知的时空观,在与末学产生连结。这样并不是在暗示某种宗教观念的合理性,而只是如实讲自己的真实体验。末学所有的痛苦在那一刻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似乎会有那些痛苦,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刻的到来。末学喜极而泣,那一个个不堪的日日夜夜,蓬头垢面、天昏地暗、怕出门、怕冷水、怕秋风萧瑟、怕看到宅男暴毙身亡的新闻……这一切都终于要结束了。那一刻,末学就像有了预知能力,知道黑暗即将过去,新的人生即将开始。而末学也认识到,真正的痛苦不是痛苦本身,而是不知道自己为何而苦。
后来末学的知识见长,尤其读到荣格(Carl Gustav Jung ,1875-1961)、王阳明(1472-1529)、陆九渊(1139-1193)或一些新世纪心灵导师的书籍,以及研究神秘主义(Occultism)或冥契主义(Mysticism)的报告后,发现末学的这些经验,是人类普遍共有的经验,并不需要拘泥于某个宗教的角度来解释。尤其末学与陈复教授的这种「奇幻」的相见,对末学个人的经验来说是特殊的,也不是我们当前社会常会讨论的公共议题。可是放在有修行意识的人中间去,就会发现是很寻常的经验。读书的一个重要的意义就在于,它是最快捷与他人的智慧产生共鸣的方式,人们因此不会因为自己的一些特殊经验而感到孤独。从不读书的人或只会读死书的人,与习惯于结合自己生命经验来读书的人比起来,即便两者的肉身近在咫尺,精神层面上也犹如隔着十万八千里。有时候交一堆酒肉朋友,陷在人情世故中,还不如读一本好书给人的感觉踏实。「相见容易相处难」,在经历了这些浓郁的情感体验后,还是要回到现实的生活。陈教授于是开始教末学做工夫。当时末学很喜欢读《传习录》,陈教授就让末学每天翻译《传习录》。末学当时很疑惑,自己什么都不懂,能翻译出什么呢?可是基于对陈教授的信任,还是做了。当时的心态非常浮躁,感觉整个过程犹如一块磨刀石在磨自己的心,可是末学居然真的坚持了下来,而且发现情绪逐渐平稳下来。当末学怀着忐忑的心情,请陈教授来查看自己的翻译时,陈教授却说:「翻译的如何其实不重要,主要是看你是否能坚持下来。」末学这才猛然意识到教授的用意,并且叹服教授对末学生命状态拿捏的精准。后来末学发现,教授会交给学生一些看起来承担不了,但实际上可以承担的事情去做,然后坚持下去,就形成生命的突破。而且陈教授绝不搞表面花哨,其实没任何内容的东西。所以到陈教授这里来学习,如果幻想轻轻松松就可以到达怎样玄妙的境界,这样的人多半会带着失望离开。
陈教授后来意识到华人心灵受西方文化影响已经一个多世纪,对传统学问呈现出难以进入其核心领域的状态,于是开始思考如何结合西洋学术体系,按照西洋学术范式探讨问题的方式,使得心学的核心观念「心体」的实在性在学术界获得承认。目前这一工作已略有所成,随着中华本土社会科学会的建立,尤其去年(2019),陈复教授号召四位学者(黄光国、王智弘、夏允中与张兰石)携手联名发表〈总结*,再创未来:华人本土社会科学宣言〉,共同对外宣告华人本土社会科学将如何发展,更属于里程碑式的进展。如今陈复教授转过头来,重新面对社会全面开展心学工夫的教授,末学不禁又想起十年前刚认识教授时的情境,心里颇有一番久别重逢的滋味。而心学道团经过这十几年的发展,也渐趋成熟,分为「道团同胞群」、「心学同门社」、「智慧咨询社」、「华夏同胞涵养心学工夫团」四个核心微信群组,分层次进行教学。
西元2020年9月5日,心学同门刘莞在「心学同门社」主持讲会,讨论末学的学习报告,末学感到非常受益。末学的学习报告是一篇心性日记,希望能藉由曝晒自己的生命状态,找到喜欢封闭自己的缘由。这是两种工夫(心学讲会、心性日记)的结合。曝晒过程中,末学已经触及到自己封闭的原因,但因为还有其它的体会缠绕其间,使得末学没有辨识出来这个原因是关键所在。而心学同门邹祥一针见血的指出这个原因,他说末学的问题在于角色定位不清。也就是说,末学形成一个心结,因为对自己在现实层面的能力没自信,所以不敢彻底将社会角色和家庭角色担当起来,可是也正是因为这种角色定位不清,导致末学也没办法彻底的尽心尽力,形成「有心无力」的状态,也就是说,内心有情感,但因为上述原因,没有底气将自己的情感形成行动力。邹祥发言完毕后,刘莞师姐接着做了补充,让末学意识到自己最近一段时间也在努力探索突破的可能性,譬如尝试做心理咨询和讲课,并收获不错的回馈。刘莞师姐认为末学只要按照目前这个势头前行,最后成为一个善尽家庭责任与社会责任的人,只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刘莞师姐与邹祥兄的回应,将末学的生命状态与生命阶段描述的很到位,尤其是邹祥兄。自邹祥兄离开晋城,末学跟邹祥兄的联系就很少了,也很少出现在共学的场合中,没想到他还是保持着一贯强大的共情能力,可见他私下里亦不少做工夫。
最近末学尝试讲课的经验,看起来只是一次小小的突破,但实际上收获很大,这仍得益于陈教授曾经的教育。末学开始明白为什么讲课要制作简报(ppt),之前总觉得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没什么意义,只要把观念讲透不就好了。但末学亲自讲才发现,图片蕴含着丰富的讯息量,有时候怎么讲都讲不清楚的事情,一张图立刻就能让人捕捉到关键的讯息。只是讲,或只看文字就感觉太苍白了。而且简报(ppt)可以使得课程变得结构化、层次分明,这对于清晰自己的思路是极大的助益。末学开始意识到时代毕竟是不一样了,技术的飞跃发展,使得物质层面对人的影响力要远远大于以往任何一个时代,无论是好的影响还是坏的影响。有修养意识的人,再也不能抱着随遇而安、抒情浪漫的心情来从事于观念的传播。这或许会呈现出一种古典的美,却只能加深人们对「传统已逝去」的遗憾心情。传统文化要继往开来,绝不能回避现代化。这次尝试讲课也使末学意识到,讲课要有说服力,有丰富的历史文化知识是重要的,并要让知识与自己的体验进行对话,就会呈现出非常恢弘的精神格局,启发人去思考自己可能活出的更好的样子。
而且,备课不应该只是演讲前要做的事情,平时读书、观看影视作品、文化踏查,都应该有拍照、截图、书写感想的习惯,因为讲的内容若想打动人心,首先需要打动自己。如果平时的生活是无感的状态,又该怎么讲出有感的内容呢?可是要知道自己有没有感觉,就只有做如上所说的功课才能深刻的知道。所以,末学不再认为这些小事情是小事情,因为事情就是事情,本来没有大小。有差异的只是人做事情的心态而已。工夫不仅仅是*、冥想,不是摆某种姿势就叫做工夫。末学开始相信能做好这些小事情,里面就有工夫。另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工夫,就是无论做咨询还是讲课,都要「面对」着对方。这并不是死死盯着对方的意思,而是心里始终要挂怀着对方,自己的心和对方的心是要连结在一起的。这是一种非常微妙感受,看起来容易,做到却没那么容易。末学发现自己的心态只要稍微一回缩,或讲到忘乎所以,听者就容易分神。所以讲课真的是用嘴巴在讲吗?还是说,其实本质是一种能量的交流?
而且,末学认为讲课不应该只是一种职业,因为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不想做一只「呆头鹅」,就需要与这个世界交流,而精致的交流,就体现在有认真的思考与感受过。而讲课就可以促使人以最认真的态度来面对自己的思考与感受。从这个角度讲,只要愿意认真活着的人,都可以练习去讲课。这是比单纯写文章要更历练人的事情,只写文章还可躲在电脑后面,而在讲课的现场,毫无退路,你必须直面每个人的灵魂。这些功课陈教授以前都讲过,只是那个时候末学还不大有将心学实践于社会的愿望,因此体会不深。末学也因此了解到,教育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除非你把教育只当做一个养家糊口的工作,否则,在这个尊师重道的传统已经崩溃,反智主义横行的时空,希望对方能认真听进去你讲的话,真是不容易的事情。而且,听不进去也就算了,如果还要因为不顺己意就去诋毁这位老师,那就真的太让人心寒了。
末学的这番成长,同样要感谢心学同胞赵志全、崔燕组织的相关活动,使得末学有这样历练的机会,尤其末学的夫人崔燕对末学抱有很大期望,常积极的督促末学。也很感谢心学同门张辰兄一直慷慨提供的硬件环境(山西晋城知行书院),和不久的未来我们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去实践智慧咨询的机会(在知行书院推动晋城城区职工心理健康工作)。最应该感谢的是陈教授以这么大的宽容和耐心,容许末学可以这么自由的去探索、发现自己身上的问题。当然,教育一定有其严格的那一面,以前疑惑教授的一些做法是否太苛刻,但从末学最敬佩的一位心学同门王学安的成长轨迹中,末学才发现其中的意义:末学清楚记得她以前连制作word表格都不会,都要请求末学帮忙,现在已经可以自己*设计广告了,以至于末学开始求教于她。这与陈教授的提携固然是分不开的,但,学安自己本来也是做事很用心的人,只不过她的成长环境里充满着指责,使得她的优点一直没有发挥出来。学安有时会因为压力大或过于关注事情的进展,导致她可能因此带着情绪与人交往,从而引发他人的反感。但末学觉得看人、看事应该看大端,所以我们更应该看到她的责任心和担当,使得她不仅领导起心学复兴公众号,还承担了许多心学相关的事务,却不耽搁自己的工作和学业,现已到外地去读研究生,为自己的心学理想积累更丰富的资历。
因该篇文章只是讲会结束后的随感而发,还有很多可爱的心学同道没有写到,但末学觉得不必苛求完美,自然而然的写就好。末学非常感恩有这样的老师和同伴一起前行,平日里如果不是只忙于自己的事情,抬起头来看看大家,就会发现大家都很努力。尤其陈教授近期开始带领大家做工夫,相信大家只要认真做,就会不断有蓬勃的能量涌现出来。孔子(551B.C.-479 B.C.)被人评价为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有些人批评这是一种固执、过度的理想主义。末学想,真正的儒者不大可能是这种刻板而空洞的人,这样的人该如何能打动人心?儒者不会排斥技术层面的变通,但在根本精神的层面,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并非是要浑身紧绷的表现自己多么有毅力,而是深知大道只有这一条,别无他路可循。就像没有人会去讨论吃饭、喝水是对是错,因为那是供给身体营养的必需品。同样,活在大道里,人的精神才能茁壮成长,不然,精神同样会萎缩至死。我们不能只在意看得见摸得着的肉身,而漠视精神的存在。做工夫就是帮忙我们深刻确认精神的存在。
作者介绍:
海峡两岸心学教育研究院执行秘书,山西晋城知行书院副院长兼执行秘书。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华人心学智慧咨询师培训课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