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许老师,总算见到您了,谢谢您。
许倬云:您好,我不能站起来的。
许知远:没问题。
许倬云:您是哪的?
许知远:我是连云港的。
许倬云:连云港。
许知远:对,我在苏北。
许倬云:我是无锡的。你们在连云港以前是在哪的?
许知远:山东,一开始从山东过去的。
许倬云:我们家是从河南搬到福建,福建搬到无锡。我们的祖宗是河南的,你说匪也可以,你说民团也可以,反正是天下大乱,那里一批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了,打点家什,几千人一起走,到福建就一路打下去,没处安身,打到福州才定下来,开了个“闽国”。我们福建的许家在海外的很多,菲律宾的科拉松·阿基诺(前总统),就是我们这里出去的,她姓许,福建人叫科(音)。
我是伤残,这次礼拜三摔了两跤,就在我的书房里面,一天连摔两跤,现在还带点伤。头上已经没事了,脖子和尾椎骨还疼,所以我不能弄太久。
许知远:好。
许倬云:我们怎么处理今天的访谈?
许知远:我就问您问题,您回答就好了?
许倬云:你问我答,我回答每次是几分钟呢?
许知远:随您便,像聊天一样。
许倬云:我是教书的,您说随我便,那我一开口就是50分钟。
许知远:也行,我就当来上课就好了。
许倬云:那不行,你又不是学生。
抗战经历影响一生
许倬云:我在大陆考古,每年走一个省,看了十年考古,很有益处,当场看的跟书上看的不一样。
许知远:所以现场感对您的历史写作冲击是很大的,是吗?
许倬云:对,我也不能爬下坑,那个坑一挖可能是20尺深,有的地方把我放到箩筐里吊下去,有的地方把我放到藤椅上抬下去,挺有趣的。
许知远:您这代人的天真现在普遍少见了,好像那代人特别有一种这种东西?
许倬云:我们都是老顽童。
许知远:精力旺盛、生机勃勃,您觉得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是那个时代的特征带来的吗?
许倬云:不叫时代,我也说不上来,我想是我们这个时代人都逃过难,到外国来读书也都是挺辛苦的,在外国读书的经历,各人有各人的幸运,各人有各人的遭遇,都是无中生有、苦中作乐,这样一来,老夫子的性情就不多。道貌岸然的人有,我不做那套,开口就是经典的我也不要,我偏好性情中人这一类,比如白先勇,性情中人,了不起。
许知远:我看您的文字都感觉得到,那些东西都是很动人的。您现在还会常想起哪段时光呢?
许倬云:回忆最多的是抗战期间,我抗战期间的经历影响我一辈子,也影响我念书选的方向,以及我关心的事情。抗战期间是求死不得、求生不成,我又是残废,也不能上学。七岁抗战开始,我那时候不能站起来,我到13岁才能真正拄着棍走路。别人都在逃难,像我弟弟11岁就住到中学那边去,跟小兵一样,我就跟着父母跑。我父亲的工作是在战地的文官,我们也是战线前前后后,常常就住在乡下老百姓那去借个铺,庙里借个地方住住,所以我跟老百姓的日子很接近。
我常在村子里面,老是搁在一个人多的地方。农夫在种田,妇女在洗东西,我就在人多的位置,有事情就帮忙,我就幸运了,能看老百姓的日子,农夫怎么种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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