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死问题思考如何活出生命的意义
作者⊙王学安
(海峡两岸心学教育研究院执行秘书)
生死问题一直以来都是人生命中最大的课题,随着社会物质条件的丰富,医疗卫生条件的改善,一般人寿命都比较长,可以活到八九十岁,甚至可以活到一百岁,但是如何有尊严地活着,离开这个世界时也没有遗憾,平和地离去,这是现代人思考生死问题的最难的课题。
*作家列夫•托尔斯泰(俄语:Лев Николаевич Толстой,1828-1910)在他的小说《伊凡•伊里奇之死》一书中描绘了伊凡从生病到死亡的生活,伊凡是高等法官,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无聊的的时光就会去跳舞打牌等消遣,平淡的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如果人能够一辈子平平淡淡,无忧无虑地生活,那该多好,命运总是不会尽如人意,伊凡患了绝症,不得不面对可怕的死亡,作者用欧洲存在主义的角度刻画了伊凡对死亡的恐惧和对身体机能感受的观察产生希望的矛盾心理,最终伊凡在死前一刻对死亡表示接受的过程。从伊凡得绝症前无忧无虑、平平淡淡的生活状态里,笔者看见其实现代人大多数是这样生活,如果没有面临死亡的威胁,人很难去反省自己这辈子要怎么活,而等到得了不治之症才开始恐慌,我的生命还没活够(也许是舍不得舒适的物质生活享受)怎么可以结束呢?如果人能够在平平淡淡的日子里就想到我这条命迟早是要死的,我应该如何活出来,活得有意义,就不会像伊凡那样恐惧死亡,瞑目那一刻会觉得不枉此生,如阳明先生逝世前对弟子周积的遗言:「我心光明,亦复何言?」
由此笔者想到太老师韦政通教授(1927-2018)晚年面对死亡的态度,云门文偃禅师说:「日日是好日。」韦政通教授在杨慧杰教授(韦教授太太)过世后,却把「日日是死日」作为座右铭,韦教授的的两只眼睛其中有一只是弱视,还有手抖的问题,年老身体机能下降本是常理,可是韦教授每日练习气功养生,治好了手抖,每天按摩眼睛,仅靠一只眼睛可以阅读四五个小时,看电视一两个小时,还常常到高校去讲学。韦教授晚年的生活过得极其自律,每日只吃两餐,餐毕一定要刷牙,因此有一口健康的牙齿,练习气功也使得讲话的时候中气十足,走起路来一点也不像个九十多岁的老人,笔者以为以韦教授的身体状况活过百岁不成问题,但在2018年8月5日韦教授因为车祸意外过世,从车祸到离开不到7小时,韦教授离开前还在做学问,韦教授一生写出如《中国思想史》、《伦理思想的突破》、《中国文化概论》、《中国的智慧》、《儒家与现代中国》、《中国思想传统的创造转化》等一系列经典作品,与傅伟勋先生(1933-1996)合编「世界哲学家丛书」,并且培养无数中青年学者,其中有九位「政通学者」,还有许多受到他影响的青年学生,韦教授的逝去引发了海峡两岸学者的深切缅怀,对比伊凡平平淡淡的日子在绝症后面对死亡的态度和韦政通教授的一生,笔者深切感受到人这一世,生死之间,金钱与物质都是身外之物,最根本是要如何活出生命的意义,如果活不出生命的意义,想想等到死的那一刻,一生的故事如电影般快速回放,再多后悔与遗憾也回不去了,人就这么一辈子。
如何面对生死大事,需要智慧和生命的洞见,中国传统文化中儒释道的文化经典有相当多的诠释,值得我们从中汲取养分。儒家的生死观注重天命的信仰,《论语•先进篇》中孔子(551B.C.-479B.C.)对生死的态度是:「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从这句话可以看出儒家把对于死亡的态度转向对天命的追求,因此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为政篇》)孔子的意思是说如果人能够通过做学问,认识自己的天命而实践天命,将会活出自在的人生,这就需要生命的智慧与修养,因此孟子(372B.C.-289B.C.)进一步提倡尽心知性即「知天」,存心养性即「事天」,「夭寿不二,修身以俟之」即是「立命」(《孟子•尽心篇》)。孟子把对「天命」的「信」落实为修养,即存心养性的实践工夫,深化了儒家的「天命观」。《中庸》中指出:「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大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这一段话可以说明天命的内在意义是人如何面对自己的心性,而面对心性的奥秘在于诚意,因此《中庸》还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诚意面对生命便可知生知死,坦然面对生死。
道家注重顺应自然,生死顺应天地之道,宇宙运行的自然规律,老子(571B.C.-471B.C.)在《道德经》第十六章中也有相关论述:「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这段话可以看出老子对待生死的态度如落叶归根一般的自然现象,安于接受。而庄子在面对妻死之时,好友惠子来访,看见庄子鼓盆而歌责备庄子,一般人面对家中有亲人去世,应该是伤心哭泣,可庄子怎么还敲着盆唱歌呢?庄子说:「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庄子外篇·至乐第十八》)从庄子的回答可以看出庄子超越生死的智慧,把生死当做天地之间的元气,元气相聚则生,气散则死,生死如气的聚散,自然而来,自然而去。
佛祖释迦摩尼在做太子的时候也曾经沉溺在对世俗生活的欢愉中,可是当他有一次出游中看见民间的生老病死,感到人生无常,众苦悲切,这些是财宝和富贵也不能完全解决的问题,苦修良久之后不得要领,后来在菩提树下进入禅定的状态,最终悟道。佛教把生死看做「苦集灭道」,世人无明,把生活中的烦恼当做一切皆苦,如果世人能够看破生命的终极实相,践行不苦不乐的中道,即落实「戒定慧」的修养工夫,看破生死,就会获得涅槃解脱。因此,「心静一切静,心染一切染」,生死轮回与涅槃解脱只在一念之间,《坛经》中说:「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波若生。」基于上面的说法,可以看出佛教对于生死的态度体现在对念头的关注,即深刻的内省工夫产生的智慧洞见,从而超越生死,实现解脱之道。
傅伟勋先生在《死亡的尊严与生命的尊严——从临终精神医学到现代生死学》一书中指出明代心学家王阳明(1472-1529)综合儒释道三家对生死观的不同态度,开创出一种儒家心性体认本位的生死学,阳明先生在龙场悟道后,体会到良知就在心中,不假外求,从儒家的天命角度来思考生死议题,而更注重生命的修养,人一生对终极真实的追求就是「良知」,对「良知」的洞见需要做涵养心性的工夫,工夫和良知是终极实在的一体两面,互为印证。
了解中国传统文化里儒释道三家对生死大事的态度,可以帮助现代人了解古人对于生死议题的思考,但是现代文明的进步,却使得人面对生死的态度变成复杂的心理问题,由于笔者对于心理学的关注,观察到佛朗克的意义治疗学与中国传统文化对待生死学的态度有着相当的对话空间。傅朗克(Viktor Frankl,1905-1997)出生于犹太家庭,在很小的时候就领悟到有一天人会死掉的事实,极其爱思考死亡对于人生的意义,每天早上起床都会想这一天对于自己的意义是什么,进入大学后在精神医学领域探索意义咨询(logotherapy),思考书写《医师与灵魂》(The Doctor and the Soul)这本书,他刚刚写完,就被关进集中营,《医师与灵魂》这本书稿也被没收,如何面对集中营的生死折磨,傅朗克就是靠着想要救回自己被没收的书稿而坚强地活下去,可以看出因为傅朗克对生命存在的终极意义的承认,使得他最终没有自杀,转化为他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傅朗克的生命经历使得笔者想到孟子的一句话:「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傅朗克说:「人生是一种课题任务或使命。」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儒家所讲的「天命」,如果一个人可以体认自己「天命」的存在,便可以超越生死,体会到人生的终极目标不是要追求物质满足所带来的快乐,而是追求内在精神的满足,活出生命的意义。
参考文献:
[1]傅伟勋(2010)。《死亡的尊严与生命的尊严——从临终精神医学到现代生死学》。新北:正中书局。
[2]骆芳美,郭国祯(2018)。《咨商理论与实务:从咨商学者的人生看他们的理论》。新北:心理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