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思想在西方冲击下的历史使命

钱穆《中国思想史》自序：

西方思想，大体可分三系：一为宗教，二为科学，三为哲学，此三系思想，均以探讨真理为目标。宗教家认为有一万善之上帝，创造天地万物以及人类，遂认为人生界种种真理，皆由上帝而来，故宗教真理乃为超越而外在者。科学家不认有此上帝，然抹杀人类与万物之大区别，以为天地万物之理已包括尽人生之理，因此，于天地万物自然真理之外不再认为有人生真理之存在，则科学真理亦为超越而外在者。

西方哲学派别尤繁，然或则导源于宗教，或则依傍于科学。我们暂可归纳之为两大干：一主理性，一主经验。若主理性，试问理性何自来？必谓其属诸先天。又问理性与人类之关系，则谓理性乃绝对而自存，此即其渊源宗教之证。其主经验者，都认经验由个人与外界天地万物之接触因应而来，则经验所得即天地万物外在自然之理，此则不得不依傍科学。然则西方哲学，大体亦向外觅理，其在态度上，仍与宗教、科学一致。

中国思想乃主就人生内在之普遍共同部分之真理，而推扩融通及于宇宙界自然界。若谓中国有宗教，此可谓之「人文教」，因其信仰中心仍在人文界。人性善，人皆可以为尧舜，此为中国人文教之信仰中心。由此推扩融通到宇宙界，则尽性可以知天，尽己之性尽人之性可以尽物性而赞天地之化育。尽物性赞化育，须有事于格物穷理，此已侵入科学范围。中国非无科学，然中国人之「格物穷理」，则仍主依随于人文中心之基点而出发，仍回复到人文中心所蕲向为归宿。

今天的世界问题，最主要者，还是一思想问题。在西方，一则认为人生真理超越人生而外在，再则认为思想本身不能无冲突，无矛盾。遂以此超越人生以外的冲突与矛盾之真理观，来强安之于实际人生中，来创造出实际人生中之冲突矛盾，以求符于其所谓之真理。若专就西方思想史之演变言，则亦未尝无一些客观事实可资为证成，但若回就中国思想史看，则殊不见得此种思想之现实性与必然性。故研究中国思想史，不仅对于中国今天的思想界可得一反省，一启示，实于近代西方思想之冲突矛盾获不得解决处，可有一番意外之贡献与调和。

附：例言

本书旨求简易通俗，各家思想之精深博大处，终不易于言下尽求速了。读者贵能细心玩索，明得一家是一家，明得一节是一节，明得一句是一句。若能反覆研完，积累之久，自能有豁然贯通之境。

无思想之民族，决不能独立自存于世界之上。思想必有渊源，有生命。无渊源无生命之思想，乃等于小儿学语，不得称之为思想。今天中国之思想界，正不幸像犯了一小儿学语之病。本书旨在指示出中国思想之深远的渊源，抉发出中国思想之真实的生命。学者由此窥入，明体可以达用，博古可以通今。庶乎使中国民族之将来，仍可自有思想，自觅出路。幸读此书者，切勿以知道一些旧公案，拾得一些旧话头，即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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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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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0-04-21 20:30:31

字体大小：大中小 2^#: 钱穆先生要为中国文化在世界文化史上的地位争一个长短，这不是一种情感上的维护，而是中国文化本有的价值并没有获得充分的认识与尊重。这种状况不仅使中国文化蒙尘，更是活在中国大地上的人们张皇无措的深层原因。如今西方文化大举侵入中国，对中国文化的压制普遍而深刻，其内部矛盾重重的状态也袭扰着中国人的生活。如今，我们早已无法摆脱西方文化的全面影响，只有回头重新认识自己的传统文化，并与西方文化进行全方位的对话，将其消化、容纳进自己的机体内，才能彻底解决中西文化冲突、与西方文化内部冲突的严峻问题。

所以，面对西方文化的大举侵入，我们既不要无知无感地全盘吸收，以为中国文化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或者即便不是如此，自己也可以照样活着。另外，我们也不要关起门来只夸赞自身文化的优秀，无视西方文化早已盘根错节占据生活方方面面的事实。文化既不是要被忽视，也不是单纯地要被维护，文化需要因应环境的改变而不断发展。只有能够精确解释和引领当代生活的文化，才能够带给当代人深层的幸福。文化最精湛的部分便是其思想，钱穆先生写成的这部《中国思想史》有助于我们对这个部分有一个清晰的认识。

另外，我们研究思想，不仅是要理解和还原古人当时的想法，也要站在当下的时空背景里，扩充与推进其意涵，如此，思想才能在继承中不断有深微的发展。在相当异质的西方文化侵入中国的当代时空里，中国思想也必然要经历一番大变革，才能基本含摄住两种文化，提供给当代人一个完整祥和的精神家园。这需要学者既培养出丰沛的想象力或者开创力，同时也要锻炼出严谨的学术能力，才能胜任这场大变革里面时代所交予世人的重大课题。鄙人深切感受到钱穆先生研究中国文化背后的殷切渴望，并且愿意承接下这份渴望，在当下的时空里继续砥砺前行。

王岳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