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恐滩，本名黄公滩，位于江西万安县境内。其急流险恶之势，列赣江十八滩之首。当年苏东坡被谪路过这里，见穷山恶水，触景生情，写下一首《八月七日初入赣过惶恐滩》，内有两句感言：“山忆喜欢劳远梦，地名惶恐泣孤臣。”黄公滩从此成了惶恐滩。
在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绝唱后四百年，康熙十年（1671）十月七日，大清政府又押解着一位不屈之士来到惶恐滩。这名重犯是江西青原山净居寺（又称青原寺）方丈，法号药地，又法号弘智、墨历、无可（一说为字）等等。如果把时间前移到三十年前大明朝留都的秦淮河畔，这名重犯的名字叫方以智（字密之，1611-1671），大名鼎鼎的“复社四公子”之一。
狂风大作重犯不见了
夜深了，江面上突然狂风大作，浊浪滔天。押解重犯的船只剧烈摇晃，突然灯火全灭。待到兵丁手忙脚乱稳住阵脚，重新点亮灯火后才发现，重犯不见了！
《清史稿·方以智传》仅记着这么几句：康熙十年，赴吉安，拜文信国墓，道卒。文信国即文天祥，江西吉安人。在这名重犯失踪整整三百年后的1971年，美国学者余英时开始研究“惶恐滩失踪真相”。直到1985年，余先生的研究基本尘埃落定，他在《方以智晚节考》《方以智晚节考新证》《方以智死节新考》《方以智自沉惶恐滩考》等一系列文章中，最终证实：和尚投江自尽了！
但疑问依然挥之不去，难道这位深悟禅机的高僧还有割不断的俗缘？这“俗缘”又是什么呢？
桐城方氏是历史上有名的大户人家。方以智这一支也是身世显赫。祖父方大镇（字君静，号鲁岳），万历十七年（1589）进士，官至江西道监察御史。父亲方孔炤（字潜夫），万历四十四年（1616）进士，官至湖广巡抚，《明史》有传。方以智传略则收在《清史稿》“遗逸一”里，先来归纳几条简历：
方以智，字密之，桐城人。
以智，崇祯庚辰进士，授检讨。
以智生有异禀，年十五，群经、子、史，略能背诵。博涉多通，自天文、舆地、礼乐、律数、声音、文字、书画、医药、技勇之属，皆能考其源流，析其旨趣。
“生有异禀”自然是列入正史人物传的首要资格，十五岁已经群览经史还是客气的说法。陈子龙有一首五言长诗，专门说方以智的“异禀”，六岁就知文史了。诗的题目很长《闻桐城乱久矣龙友从金陵来知密之固无恙也甚喜又以久不见寄书寒夜有怀率尔成咏》，内有这么几句：
六龄知文史，八岁游京师。十二工书法，隶草腾龙螭。十五通剑术，十八观玄仪。旁及易象数，物理不可欺。（《陈子龙诗集》卷五）
后两句显然说的是方以智“盛行于世”的著作《通雅》和《物理小识》。崇祯庚辰，即崇祯十三年（1640）。“检讨”在翰林院的地位低于修撰、编修，但工资待遇和编修差不多。查《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方以智是那一届的二甲第五十四名进士，按规定还要经过选拔考试，才能留在翰林院任职。从《清史稿》对密之博学的评价可以看出，二甲进士似乎委屈了这位大才子，这年，方以智三十岁。
密之一生大节凛然
余英时先生《方以智晚节考》“小引”，对方以智一生有一段相当简要精当的概括：
密之一生，大节凛然。早年怀血疏为父鸣冤，孝名满布于中朝。中岁避党祸流窜南荒，姓字见重于乡曲。及乎国亡不复，则去而逃禅。
《清史稿》本传虽不长，但基本将一位身逢乱世、一心报国的士子的苦难历程说清楚了。下面按余先生概括的几个节点，先把正史上的方以智说一说。
方以智踏上仕途的时候，大明朝已经风雨飘摇，农民起义烽火四起。父亲方孔炤虽为一介书生，但颇知兵法，还著有十二卷《全边略纪》。这对方以智影响很大，年轻时他就练习击剑等“技勇”之术，据说还会轻功，只是一天也没用在战场上，倒是在秦淮河畔情场上有过展示，后面会说。
清人对明人疏于边防方略多有微词，如刘献廷著名笔记《广阳杂记》卷三中对《全边略纪》就评价不高：
《全边略纪》，桐城方孔炤潜夫之所著也。潜夫于崇祯初为兵部职方郎时所著，共十二卷。其书略录一代事迹耳，未见历朝实录，闻见浅陋，而诸边形胜道里远近暨诸堡塞，毫无考订。明末人留心边计者，胸襟眼界只于是耳，可叹也！
回到明末。当时，方孔炤以右佥都御史巡抚湖广对付张献忠。方孔炤是主张“严剿”的一派，但朝廷也有主张“安抚”的一派，而且以内阁成员、兵部尚书杨嗣昌为代表。《明史·方孔炤传》详细叙述了其中原委，这里不记。其实，方孔炤对抗上司的结局，猜也猜得出来：撤职下狱，而且是死罪。
新科进士方以智不顾一切拯救父亲，最后惊动了崇祯皇帝。《明史·方孔炤传》记述道：
子检讨以智……伏阙讼父冤，膝行沙塸者两年。帝为心动，下议，孔炤护陵寝功多，减死戍绍兴。
有学者考订说，方以智进京会试时，就已上了《请代父罪疏》，中进士后天天哭号喊冤，坚持了一年八个月。最终不仅在刀下救了父亲性命，而且给皇帝留下了深刻印象。
顺治十一年（1654），密之老乡加朋友钱澄之（原名秉镫，字幼光）去看望方以智，路上借宿一座寺庙，遇到一位桐城老乡高僧，却原是大明朝内廷太监。闲聊时，高僧听说钱氏是方以智的挚友，便说起了崇祯皇帝当年关于“忠臣与孝子”的一段感慨。《清史稿·方以智传》收录了这位太监高僧的回忆：昔侍先皇，一日朝罢，上忽叹曰：“求忠臣必于孝子！”如是者再。某跪请故，上曰：“早御经筵，有讲官父巡抚河南，坐失机问大辟。某薰衣，饰容止如常时。不孝若此，能为忠乎？闻新进士方以智，父亦系狱，日号泣，持疏求救，此亦人子也。”言讫复叹……
另据《国变难臣钞》，当时被崇祯呵斥的那位侍讲官姓陈。据说皇上大发慨叹后，太监跪着为陈侍讲辩护：“展书官旧例皆然，跪进上前，防有不洁之气上触，故衣必鲜华，薰香盈袖，要令展书时芳香袭御座耳。”皇帝不依不饶，既然这样，应该不要这乌纱帽啊，至少也得辞去侍讲这个差使。看看有个叫方以智的新进士，人家父亲也在吃官司，却天天哭号，上疏求救。同样是儿子哪！
据说，方以智听完钱澄之的转述后，立即面北而拜，痛哭谢恩。
都说崇祯刚愎自用、满腹狐疑，但对待方以智这个“上访户”，倒是从“忠孝”的高度予以肯定。那天陈侍讲官也真是倒霉，或许是强忍悲愤，坚守岗位，还注意上班的仪容仪表，没啥错啊！后生小子不由得记起江湖上的名言，真是“伴君如伴虎”。
《清史稿》本传上还说，方以智中进士那年，李自成的农民军攻破潼关，有官员向崇祯介绍了方以智的才略，皇帝还在德政殿召见了密之，“语中机要，上抚几称善”。皇帝用手抚摸着案几频频点头的特写，既表明方以智的观点打动了他，也暴露了崇祯内心的焦虑。事实上，方以智不久就因观点不合崇祯意，并未被重用。
不过，崇祯对方以智“忠孝”必有“气节”的看法没有错。《清史稿》本传接着说：
京师陷，以智哭临殡宫，至东华门，被执，加刑毒，两髁骨见，不屈。
方以智是被攻入明朝都城的农民军抓住的，受到了严刑拷打，脚髁骨都露出来了。幸亏“大顺”朝短命，不久即告失败。不屈的方以智侥幸捡得一命，一路南逃。南明小朝廷在南京成立，可方家东林党的人脉自然不会被重用，况且当年方以智参与了《留都防乱公揭》的签名活动，《清史稿》上说，马士英、阮大铖“修怨欲杀之”。但方以智提前得到消息，继续南逃福建、广东。
方以智流离南方的经历，钱王刚先生著《方以智传》写了整整四章，从“流离岭南”、“漂泊三萍”、“十辞入阁”到“袍帽与刀”，演绎得相当详尽，有兴趣的可以找书来读。有一个故事要说一说，时间是清顺治七年（1650）闰十一月的一天，《清史稿·方以智传》这样记载道：
行至平乐，被执。其帅欲降之，左置官服，右白刃，惟所择。以智趋右，帅更加礼敬，始听为僧。更名弘智，字无可，别号药地。
平乐，今属广西桂林。被清兵抓获时，方以智刚刚度过四十岁生日。放着乌纱帽不要，从容引颈向刀剑，连对手都肃然起敬。这段大节凛然的故事被各种史料笔记反复使用。
俗缘固未尽斩
方以智削发为僧，从此云游四方，弘扬佛法，著书立说。但药地和尚“俗缘”未尽。余英时先生在《方以智晚节考》“小引”中有一段很严谨的表述：
盖密之虽隐于禅，俗缘固未尽斩。其与当时文士之诗文相往复，今犹可于诸家集中考见其大概。
史料表明，药地和尚的“俗缘”并不止于士林唱和，他暗中联络各地抗清势力，谋求大义。甚至有学者考订方以智即清初天地会的老大。正因此，他才会成为清廷“粤难”重犯，遂有了本文开头惶恐滩的一幕……
出处链接：http://js.ifeng.com/humanity/his/detail_2015_03/23/3691658_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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