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首页>>认真谈观念>>回忆恩师方东美先生◎傅佩荣

鄒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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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恩师方东美先生◎傅佩荣

方东美先生(一八九九年~一九七七年)逝世至今,匆匆已经三十年。在我心中,他的音容笑貌依然鲜明亲切,而他的学问更让我每一思及,便有“高山仰止”之叹。作为念书人,能有像方先生这样的老师,是值得终身感恩与自我鞭策的。

2007年4月20日至22日,我应北京大学之邀,为该校所主办的“企业家国学班”一百多位学员,主讲“儒商华夏论坛”。北京出版界的朋友特地安排大陆知识界最重视的《南方周末报》作专题采访。该周刊的记者对我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在著作中一再提及一位老师,就是方东美先生,请问:方先生在哲学上有何创见,可以让你如此推崇?”

这真是“大哉问”,我该怎么回答呢?如果只因为方先生是我的老师,所以我说他好,那么显然是私情胜过公谊,忘记了「学问是天下之公器」这句格言了。当时我说了一段学术理由,而记者也表示听来合理;但是我心中所记得的方先生实在丰富生动多了。近日受沪祥兄之托,说《传记文学》为纪念方老师逝世三十周年将出版专号,乃援笔写就较为完整的「方师印象」,聊表思念之情。

得缘亲炙

初次听到方东美先生的大名,是在大学二年级的一堂课上。我于民国五十七年以第一志愿考上辅仁大学哲学系。辅大哲学系以西方哲学见长,尤其是天主教系统的士林哲学。大二时,系主任钱志纯教授开了一门"笛卡儿哲学",就是在这门课上,钱教授郑重推荐方东美先生的一本书,名为《科学哲学与人生》,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

钱教授介绍方先生时,说他是与胡适之、冯友兰同一辈的学者,这听在我们年轻学生的耳中,有些遥不可及的感觉。胡适之先生当时已经作古,冯友兰先生则远在大陆,以《中国哲学史》而为世所知,我们上“中国哲学史”这门必修课时,就是以冯先生的书为主要参考数据。因此,听到钱教授说方先生在台大哲学系任教时,顿时想到“今之古人”一词,虽有孺慕之心,也不敢想象会有亲炙的机会。

民国六十一年毕业时,我以第一名考取辅大哲研所硕士班,同年考取的有杨世雄(现任教于政大)与黄藿(现任教于中央大学),但是我放弃不念,选择去念台大哲研所硕士班,为此钱教授对我颇不谅解,因为他当时担任辅大哲研所所长。由于这个选择,我赶上了方东美先生在台大最后一年的课,课名是「中国大乘佛学」。

方先生的课排在星期五早上九点到十二点。开学第一周上课时,文学院十七教室连外面的走廊都站满了人,一看就知道有许多社会人士慕名而来。只见方先生手拎一个大型公文包,由学生开道挤进教室,站上讲坛之后,神闲气定地说:“有人说要换更大的教室,我看不必了。在讲述哲学的课堂上,开始时人很多,然后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讲者一人在独白。”

方先生说对了一半,三周之后教室人人有座位了。我是哲学系毕业的,听方先生的课依然吃力,因为在辅大没有念过佛学,只有在中国哲学史的课堂上,得知一些基本概念。先生上课可以用八个字形容,就是、“天马行空”与“画龙点睛”。你若是偶然经过他的教室,在外面聆听十分钟,你会以为他在介绍西方哲学,从柏拉图到黑格尔,信手拈来如数家珍;你隔了一小时再度经过他的教室,所听到的可能是儒家与道家。但是,你若是有耐心听完三小时的课,就会知道这一切都与大乘佛学有关,因为人类探求智慧的心路历程与心得结晶,经由对照比较之后,就像钻石的每一个切面,都将散发既独特又一致的光彩。

方先生做学问,不是像蚂蚁一般储存积粮,而是像蜜蜂一般采花酿蜜。他不是埋首书堆的老夫子,而是向往“老鹫抟云的意境”可以在学问天地中悠游自得,又能提出一系列创见以启迪后学。

方先生于民国六十二年自台大退休。辅大哲学系的系主任张振东教授是方先生早期在台大的学生,他亲赴方先生府上送上讲座聘书,邀请先生到辅大授课。当时从台北到辅大,交通不太方便,必须搭出租车,但是方先生年事已高(是年七十四),最好有学生陪同搭车。在这样的机缘下,台大哲研所的学长游祥洲带我去方先生府上拜访,算是正式引见,比一般在课堂上听课的师生关系要深了一层。游祥洲事先告诉我说:“我们观察了你一段时间,发现你做人处事都还认真负责,所以要带你去见方老师。” 他没有解释“我们”是哪些人,后来我也变成他口中的“我们”之一,亦即佩服方先生的学问并且愿意“有事弟子服其劳”的一群先后期同学。

方先生去辅大教书,自然是由辅大毕业的学生陪同而去最为合适。这真是因缘巧合。我自六十二年暑假之后,就于每周四早上陪同方老师来回辅大,并且负责上课录音,以便将来整理出版。直到六十五年暑假我去服兵役,这项工作才转手他人,而方先生于六十五年年底因病住院就不再上课了。这段亲炙方先生的机缘,成为我治学的转折点。

方先生是哲学教授,一生教书五十几年,他在哲学界的弟子自然为数甚多。让我稍感惊讶的是:他很少公开提及谁是他的学生,即使这些学生在哲学界或其它行业卓然有成。他念念不忘的,倒是两位数学家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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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0-03-05 11:5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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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内容阅读完毕。从民国走来的先生们总会带给末学深深的感动,中国文化融入在他们的血液中。在民国几位先生中只有方东美先生的著作少,且很难买的到,且国内研究方东美先生的人很少。但是方东美先生学贯东西,精通佛家。


文中写到方东美先生由学生开道挤进教室,站上讲坛之后,神闲气定地说:“有人说要换更大的教室,我看不必了。在讲述哲学的课堂上,开始时人很多,然后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讲者一人在独白。”看到方东美先生这句话觉得好笑又很悲伤,这也是我们当下的问题, 当下环境中人们浮躁到一年都很难读完一本书,谁还有精神去听一位大师娓娓道来的生命的学问。


末学刘倩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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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9-09-14 16:4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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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完毕,谢谢邹翔的分享!对于方东美先生自己不是很了解,以后有时间的话可以认真拜读一下他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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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完毕!


第一次对方东美先生有印象是在曲阜的汉服节活动中,参与演讲的有两位来自马来西亚的两位儒学传播者。这两位一起上台演讲,内容真诚质朴,结合自身实际的感受,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演讲完毕后,介绍自己属于方东美先生的门下,透过两位的言语举止,令人感觉到了方先生的存在。


张辰敬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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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9-06-12 00: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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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邹祥兄的分享,从方东美先生的讲课风格上,可看出先生对于学问的融会贯通。看似不相干的学问,最后都能联系在一起。如同钻石有不同的切面,却都是钻石的一部分。


学问所探讨的内容且先不谈,末学觉得,但凡学问,都是为了解决问题而生,无论这个问题离我们的现实生活的远近。重点是,有一大群人殚精竭思地在思考这个问题,努力让那个思考更加的细腻和完备。越细腻的思维柔软性越高,包容性也就越强。所以末学觉得学问有个非常重要的价值,在于可以让思维变得精细,我们拥有这样精细去思考问题的习惯,应对事事物物都会更游刃有余。


末学邵明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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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9-06-04 07:0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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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邹祥兄的分享!


方东美先生的思想至今还没有正式拜读过,但是他的许多学生对他的感念却让末学很感动,知道这是一位不世出的大师。他的学生遍及五湖四海,个个成为人中精英,没有老师的高屋建瓴,大概也不会呈现出这样一番峥嵘气象吧?!已买来方先生的《中国人生哲学》一书,期冀在书中能够一览方先生的风采,也提携后学在学问路上继续前行。


末学王岳敬上

6楼 2019-06-04 07:00:32 收起回复

  • 鄒祥 回复 王岳:

    是啊,无论是宗教信徒、哲学学者还是科学工作者都能从他的学问中汲取营养,可见他的学问广阔浩瀚,浑然一体,与任何的学科没有对立与间隔。

    回复 2019-06-04 20:2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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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思维模式属于童心未泯,正如孟子所说的:“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此外,方先生因事生智的灵巧反应也值得一述。我的女儿出生之后,尚在襁褓之中,我带她去拜见方先生。方先生问了名字,我不免多说了几句:“女儿的取名,三个字的偏旁是『人心至』,因为我这个作父亲的人缘不好,所以希望女儿可以好一些。”方先生听了略一沉吟,就把我女儿抱过去举了起来说:“人心至上。”这一幕我实在难以忘怀。 方师母在方老师过世以后,本来想口述一本《东美与我》的书,指定由我执笔。写成了两三篇短文,就因故停了下来。我所记得的一鳞半爪虽然很少,也是吉光片羽,值得终身感念了。 文章来源:http://m.sohu.co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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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9-06-02 23:4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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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文夫、游祥洲、冯沪祥等人,是我在台大哲研所学长,也是方先生较为亲近的弟子。我们有时安排到郊外踏青,邀请方先生同行。方先生出门,照例在脖子上挂了有大有小的照相机,我们请教方先生为何要带三个相机,他的回答是:“我在外头看到好的风景想要拍照时,如果只带一个相机,这时坏了怎么办?第二个相机如果又坏怎么办?所以要带第三个。”我们接口打趣说:“老师,如果第三个相机也坏了,该怎么办?”他老人家这时慢条斯理地说:“这种或然率不太高。”在外游憩时,方先生拍照最多的不是风景,而是到处见到的可爱的小孩子。 同样的道理,方先生家里摆着三台老旧的录音机,因为当他想要聆听音乐时,万一只有一台,坏了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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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9-06-02 23:4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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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台大上方先生的“中国大乘佛学”课程时,常见教室中有一位中年出家人,身穿黄色袈裟,相貌端庄而和善,后来知道他法名“净空”,也就是现在常在电视上弘扬佛法的净空法师。方先生见出家人如此好学,自然多方鼓励,后来还安排他每周三下午去方府为他讲解西方哲学。同学们听说此事,都觉得那是殊胜因缘,也都很为净空法师高兴。后来净空法师的弟子助印了一套《大方广佛华严经》,他还主动请示方先生需要多少套赠送学生。方先生就写一纸条交我带去景美一处佛寺,取回二十几套分送同学。后来我请教净空法师学佛心得时,他说了六个字:“看得破,放得下。” 郭文夫、游祥洲、冯沪祥等人,是我在台大哲研所学长,也是方先生较为亲近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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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没有什么饱足感,就赶紧拜谢出门,再去路边吃碗面。用餐时,我偶尔偷瞧一眼方先生,只见他心满意足的样子,好像原本生活即是如此简单。 方先生有时也会豪兴大发,说要请我上馆子。有一次他真的请我与郭文夫去吃饭,说要考验我们的能耐。那时中华路一排房子尚未拆迁,我们三人走进“吴抄手”。方先生点了“红油抄手”,说:“这么辣的东西,你们吃吃看!”他原以为我们这两个学生会因吃不消而求饶,却没有想到我们毕竟年轻,存心赌气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看着我们吃完一盘辣馄饨,脸上的表情还真有些惊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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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9-06-02 23:3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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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先生是单纯的学者,早年把忧国忧民的热情转变提升为专务于学术的终身志业之后,五十余年来,守在教育岗位上,从事教育与研究,不慕世俗荣利,不求物质享受。 我因为自民国六十二年以后,每周有幸陪同方先生赴辅大上课,所以得到许多就近观察与学习的机会。每次上完课回到方师家时,都是将近午后一点。至少有三次,方先生觉得我陪同上课很辛苦,就邀我在他府上用餐。我那时年轻不懂事,就恭敬不如从命,一起坐上饭桌了。方师母待人极为温和客气,见我也来吃饭,就赶紧吩咐帮佣阿娇多备一份碗筷,再补煎一尾小鱼。方先生在家用餐,照例是三菜一汤。三菜中必有一巴掌大的小鱼,一人一尾,算是主菜。我那时二十三、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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