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统治◎费孝通

在中国的乡土社会，仅靠横暴权力和同意权力两个概念去看是不够的，仅以民主或不民主的看法也是不精确的，这些说法只是近似，并不能精确指出中国乡土基层的政治性质，所以它是讨论中的一个谜。因为这其中还有一种权力，它不是横暴性质，也不是同意性质，既不是社会冲突，也不是社会合作，而是发生于社会继替的过程，是教化的性质，是爸爸式的。

社会继替是说人在社会中新陈代谢，世间对他来说不过是个逆旅，每个人都要在其中寄寓一阵子。但是这个逆旅却比客栈酒店有着更严格的规律。每个人来到这里都不是自己的选择，也不能任意搬家，所以要在这里生活就得接受一番教化，使他在众多的规律下从心所欲而不四处碰壁。

这些规律人不得不学习，还要不怕困不怕烦，而怕困怕烦又是天性，所以就必须加些强制，权力也就随之发生。尤其是对于孩子，「孩子碰着的并不是一个为他方便而设下的世界，而是一个为成人们方便所布置下的园地。他闯入进来，并没有带着创立新秩序的力量，可是又没有服从旧秩序的心愿。」教化的过程是不民主的，可是又没有剥削性，也无利益所得，所以也不是横暴权力。教化的过程只是代替社会去陶炼出合于一定文化的方式中经营群体生活的分子，担负这个工作，可以说是为了社会，也是为了被教化者，虽然不民主，却并不是统治关系，也算不上专制。而担负教化的往往是长者，这也是传统社会中强调长幼有序的重要原因。

当社会开始变迁，人的经验越来越无法应对日益复杂多变的社会，只能依赖超出于个别情境的原则，形成应用原则的能力也越来越和年龄没有多少关系，和智力与专业的关系越来越大。年幼者不怕变、好奇、肯实验，能迅速适应阻碍，经验等于顽固与落伍。这时直呼父母的小名不但不会视为不尊重，反而给父母不被排挤的安慰。

回到乡土社会的权力中，因为有着教化权力的存在，用民主和不民主的尺度来衡量中国，都是也都不是，都像也都不确当，一定要给一个名字，作者想不出比长老统治更好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