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理会正心诚意,却有局促之病。只说致知格物,又却似泛滥。古人语言,自是周浃兼赅。今日学者所谓格物,却无一个端绪,只似寻物去格。如齐宣王因见牛而发不忍之心,此盖端绪也。便就此扩充,直到无一物不被其泽,方是致与格,只是推致穷格到尽处。凡人各有个见识,不可谓他全不知。如孩提之童知爱其亲,长知敬其兄。以至善恶是非之际,亦甚分晓。但不推致充广,故其见识终只如此。须是因此端绪从而穷格之。未见端倪发见之时,且得恭敬涵养。有个端倪发见,直是穷格去,亦不是凿空寻事物去格也。(圣人知个天理)涵养于未发见之前,穷格于已发见之后。(一八)
钱穆先生评论说:「此条说『因其已知而益穷之』之义更透切。若非心中先已有知,凿空寻事物去格,则如阳明格庭前竹子。若不因吾心已知之理而益穷之,则如齐宣王仅知不忍一牛之觳觫而不能即推此以保民而王天下。故徒务于正心诚意,而无致知格物之功,则有局促之病。阳明致良知之教,今日知到这里,今日即行到这里,只重知行合一,不求推极其功,乃是奖励人只为毫厘丝忽之黄金,不教人进为百斤千斤也。徒务于致知格物,而不知于心性根源求端绪,以为推致充广奠其基而正其本,则有泛滥之病。如近代自然科学突飞猛进,而人文社会病痛百出。惟朱子格物之教,则固不得以向外讥之。
问:「格物最难,日用间应事处,平直者却易见。如交错疑似处,要如此则彼碍,要如彼则此碍。不审何以穷之?」曰:「如何一顿便要格得恁地。且要见得大纲,且看个大胚膜是恁地,方就里面旋旋做细。如树,初间且先斫倒在这里,逐旋去皮,方始出细。若难晓易晓底一齐都要理会得,也不解恁地。但不失了大纲,理会一重了,里面又见一重;一重了又见一重。以事之详略言,理会一件又一件;以理之浅深言,理会一重又一重。只管理会,须有极尽时。」(一五)
所谓格物者,常人于此理或能知一二分,即其一二分之所知者推之,直要推到十分,穷得来无去处,方是格物。(一八)
致知所以求为真知,真知是要彻骨都见得透。(一五)
致知格物,十事格得九事通透,一事未通透,不妨。一事只格得九分,一分不透,最不可。(一五)
譬如草木,理会根源,则知千条万叶各有个道理。事事物物各有一线相通。(一一四)
只是这一件理会得透,那一件又理会得透。积累多,便会贯通。(四四)
须是穷得理多,然后有贯通处。(一一五)
心无限量,如何尽得。物有多少,亦如何穷得尽。但到那贯通处,则才拈来便晓得,是为尽也。(六〇)
问:「知至若论极尽处,则圣贤亦未可谓之知至。如孔子不能证夏商之礼,孟子未学诸侯丧礼,与未详周室班爵之制之类否?」曰:「然。如何要一切知得。然知至只是到脱然贯通处。虽未能事事知得,然理会得已极多,万一有插生一件差异底事来,也都识得他破。只是贯通,便不知底亦通将去。」(一八)
格物只是就事上理会,知至便是此心透彻。(一五)
格物是逐物格将去,致知则是推得渐广。(一五)
然其欲必穷万物之理而专指外物,则于理之在己者有不明矣。但求众物比类之同,而不究一物性情之异,则于理之精微者有不察矣。不欲其异,而不免乎四说之异。必欲其同,而未极乎一原之同。则徒有牵合之劳,而不睹贯通之妙矣。
说许多一了,理自无可得穷,又格个什么。固是出于一,只缘散了,千歧万径。今曰穷理,所以要收拾归于一。(一八)(此言格物在从异得同也。)
又有以为「天下之物不可胜穷,然皆备于我,而非从外得也。所谓格物,亦曰反身而诚,则天下之物无不在我者」,是亦似矣。然反身而诚,乃为格物知至以后之事。言其穷理之至,无所不尽,故凡天下之理,反求诸身,皆有以见其如目视耳听手持足行之毕具于此,而无毫发之不实耳。固非以是方为格物之事,亦不谓但务反求诸身,而天下之理自然无不诚也。中庸之言「明善」,即物格知至之事。其言「诚身」,即意诚心正之功。故不明乎善,则有反诸身而不诚者。其功夫地位,固有序而不可诬矣。今为格物之说,又安得遽以为是而为言哉!
曰:「然则所谓格物致知之学,与世之所谓博物洽闻者奚以异?」曰:「此以反身穷理为主,而必究其本末是非之极挚。彼以徇外夸多为务,而不复其表里真妄之实然。必究其极,是以知愈博而心愈明。不复其实,是以识愈多而心愈窒。此正为己为人之所以分,不可不察也。」
近世大儒,有为格物致知之说者,曰:「格犹扞也,御也。能捍御外物,而后能知至道也。」又有推其说者,曰:「人生而静,其性本无不善,而有为不善者,外物诱之也。所谓格物以致其知者,亦曰扞去外物之诱,而本然之善自明耳。是其为说,不亦善乎?」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则物之与道,固未始相离也。今曰御外物而后可以知至道,则是绝父子而后可以知孝慈,离君臣然后可以知仁敬也。是安有此理哉?若曰所谓外物者,不善之诱耳,非指君臣父子而言也。则夫外物之诱人,莫甚于饮食男女之欲,然推其本,则固亦莫非人之所当有而不能无者也。但于其间自有天理人欲之辨,而不可以毫厘差耳。惟其徒有是物,而不能察于吾之所以行乎其间者孰为天理,孰为人欲,是以无以致其克复之功,而物之诱于外者,得以夺乎天理之本然也。今不即物以穷其原,而徒恶物之诱乎己,乃欲一切扞而去之,则是必闭口枵腹,然后可以得饮食之正,绝灭种类,然后可以全夫妇之别也。是虽裔戎无君无父之教,有不能充其说者。况乎圣人大中至正之道,而得以此乱之哉!」
学始乎知,惟格物足以致之。
物必格而后明,伦必察而后尽。格物只是穷理,物格即是理明。此乃大学工夫之始。潜玩积累,各有浅深,非有顿悟险绝处也。近世儒者语此,似亦太高矣。
大抵近世言道学者,失于太高。读书讲义,率常以径易超绝,不历阶梯为快。曷若循下学上达之序,宁烦毋略,宁下毋高,宁浅毋深,宁拙毋巧,存久渐明,众理洞然,次第无隐,然后知大中至正之极,天理人事之全,无不在是,初无迥然超绝不可及者。而几微之间,毫厘必察。酬酢之际,体用浑然。虽或使之任至重而处所难,亦沛然行其所无事而已矣。
格物之论,伊川意,虽谓眼前无非是物,然其格之也,亦须有缓急先后之序,岂遽以为存心于一草一木器用之间,而忽然悬悟也哉?今为此学,而不穷天理,明人伦,讲圣言,通世故,乃兀然存心于一草一木器用之间,此是何学问?如此而望有所得,是炒沙而欲其成饭也。
读论语,须将精义看。先看一段,次看第二段。将两段比较,孰得孰失,孰是孰非。又将第三段比较如前,又总一章之说而尽比较之,其间须有一说合圣人之意。或有两说有三说有四说五说皆是,又就其中比较疏密。如此便是格物。(一九)
「万物皆备」之说,程子至矣。盖万物之生,同乎一本,其所以生此一物者,即其所以生万物之理也。故一物之中,莫不有万物之理焉。所谓「万物皆备」云者,亦曰有其理而已矣。「反身而诚」,则张子「无不慊于心,作德日休,实到实有」之说为实。若不责之处心行事之实,而但欲反心以求众理,而想象安排,使其备于此焉,则将何所据以为实,而其为心亦已劳矣,尚何乐之可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