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中国思想史》——竺道生

原文摘录：

佛教解脱，本有信解脱与见解脱之分。生公特提「悟」「信」两途，「信」是信奉外面教言，「悟」则发乎内心知见。生公说「悟发信谢」，便把宗教信仰完全归宿到自己的内心开悟，悟了，信便如花般谢了。这便冲淡了宗教的信仰精神。这便是把佛教转向到中国传统思想来的一个主要关键。

在人生界找寻一真常不灭之体，乃佛学一最要蕲向，此一真常不灭之体并非佛身，而是「佛法」。（换言之，不是生命，而是一种「理」。）再进一步言之，此一真常不灭之体，尚非佛法，而是对此佛法之一种悟。仅能信受佛法，佛法仍在我外，必须自心开悟，佛法始与我为一。此种开悟，即是「佛性」。（此「性」字含义，与中国儒家「性」字原义不同。儒家说性，指人类生命之全过程及其大趋向而言。佛性则是一境界，即一种开悟。故儒家性字涵义中有仁，佛性则偏在智。）佛性真常不灭，即达「涅槃」境界。

道生根据《泥洹经》六卷译本透悟出「人人本有佛性」之创见。此一故事，实于中国佛教史上，有甚深甚大之影响。这是一种「信」与「悟」之争，「信」依外面教言，「悟」则本诸自心知见。何以自心知见敢于公然违抗外面众所信奉之教，则以所悟是「理」，「理必无二，理则常一」。

依照生公此理，则人人尽得成佛，而成佛端赖内心自悟。如是则所重在己不在人，在内不在外。此后中国佛学，逐渐脱却迷信，转入内心修养。

当知理在事中，悟理须就事而悟。如是则众生求法，当从本身生活中求，从生死实事中求，非从经典求，更不待去西天佛国求。但此即成宗教史上一大解脱。

生公谓「得意忘象，得理忘言」，极似王弼。王弼即本此*两汉阴阳五行象数《易》学种种迷妄，而生公亦从此悟得佛教经典上所谓净土、果报种种说法之不真。

所谓「净土」之土，即指众生在实际生活中之种种疆界分别。净只指此实际生活之光明无垢秽，一片光明，斯其所居即为「净土」。故净土即从众生对实际生活之悟解中得，何尝是逃离实际生活以外别有一净土世界？如是则求仁得仁，即在当下眼前，岂复另待后报？明此即明得顿悟成佛义。既明得顿悟成佛义，则佛教中轮回之说便成为不重要。佛学思想从此演进，便易开出天台、华严、禅宗之中国佛学来。

然悟何为必是「顿悟」，而非「渐悟」呢？生公谓「理」必是一不可分之整体，故悟者必悟其全。不能今日悟一些，明日再续悟一些。此见佛学「悟理」与儒家「尽性」不同。悟在知见，尽则在践履。

凡人之见，或见此，或见彼，皆见其部分，皆是偏见。悟理则见到一极之全。待见到此一极之全，则一念而无不知。

悟是悟此死生实相，悟此死生真理，一达悟境，即证无生，即是涅槃，其时则一切无分别，一切是真，故一念而无不知。是时即是顿悟成佛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