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王风仪冥契经验的理解

王凤仪的冥契经验

同治三年（1864年），也正是曾国藩嫡系的湘军攻破南京（太平天国称天京）的一年，持续十四年，波及十八个省份的太平天国运动彻底败亡，内忧外患的清王朝获得了一丝喘息，并在湘淮士人的奋勉下开创了短暂的「同治中兴」。同年十月三日，热河（现辽宁）朝阳县，王凤仪出生于云蒙山前一处山沟里。因为家贫，他不曾进学堂念过书，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靠务农和帮人做杂工为生。却因目睹世态之恶浊，竟有救人救世的胸怀，立志要「建立大同，翻转世界。」后来因笃尽伦常，义赴友难，见性明道，获得讲病的能力。此后的四十年的时间里仅凭着一腔宏愿四处为人讲病劝人行道，足迹遍东北及华北，被其精纯意念感动而自愿跟随者千千万万，原意拿出家产兴学淑世者不计其数。他不信靠任何宗教，不以宗教的形态进行任何动员，不收门徒，也不仰赖任何权势，然而在他的倡议与影响下，创办的女子义学、怀少园（幼儿园）、安老所（养老院）、戒烟班、识字班达上千所。在清末至民国，军阀连年混战，东北地区匪患丛生，「九一八事变」后日军肆虐满洲，社会秩序崩溃，天灾人祸不断，民不聊生。王凤仪的壮举不仅让饱受苦难的生民有了安顿之所，也让儒家所憧憬的「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是谓大同。」的「大同世界」在东北大地上有过短暂的落实。

由于历史原因，这个名字在建国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鲜为人知，笔者也是在2013年从老师陈复教授那里第一次听说，2015年有幸在金华体育馆近距离聆听过性理疗病传承者刘有生的演讲。近年来王凤仪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大众视野中，是伴随着「女德班」的争议。如果只是从报道内容中的叙述和描述来看，确实很难对王凤仪产生什么好的观感，贴上「封建糟粕」的标签也丝毫不为过。然而如果仔细翻阅《王凤仪年谱》，会发现王凤仪抱着「补孔子漏」的志向创办女学，希望让女人能够接受教育，获得人格独立经济独立（153页）更是从自身做起，让自己已经38岁的妻子去上识字班接受教育，后来还找到了教职从事教育工作。他在当时礼教氛围浓厚的乡村地区倡议寡妇改嫁，这些举措与壮举即使放到今天来看丝毫不过时，在当时更是开风气之先。笔者认为今人对王凤仪的评价绝不仅仅是误解这么简单，在古代社会，王凤仪的思想不仅在主流的儒家立场来看不会被认为有什么问题，即使在释道的角度来看也有诸多可被理解与对话之处。然而放在今天，即使我们的血缘与文字与古人一脉相承，然而我们的对世界认知与诠释的知识结构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古与今的隔阂就此产生。虽然今人动辄拿科学检验一切的标尺，然而面对这种隔阂很少有人愿意以科学的态度去诠释与理解，而是简单的贴上标签扔进一个角落里置之不理，甚至使之成为社会的禁忌。因此今人眼中的某些「古人的问题」也许问题的根源不在于他们，而在于我们。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需要找到新的视野对王凤仪思想中的重要内容展开新的认识与理解。

王凤仪思想中最重要的部分是性理疗病，而在拥有讲病的能力之前王凤仪一直按照儒家的修身路径「行之不得，反求诸己。」比如说当受到雇主家轻视时，他的反应不是抱怨，而是引起对这件事情的「悟道动机」，年谱中记载「　初到时，张家当客人招待，小孩们都呼表叔，上工后，便视同佣人，到吃饭时，孩子们招呼道，做活的吃饭啦！先生嗔他们轻视人，竟引起悟道的动机。自述道：

　　我做活时人呼我为做活的，我想道，是谁给起的名叫『做活的』呢？我一气悟了三个月，到在最后的半个月，虽有对面人说话，可以看见他嘴唇动着，也知道他发出声音来，但好像在几里以外似的，所以不能接言。悟了好久，知道是天给命的名，『名者命也』既是天命，必有天理，既是天理，必有天道，把天道尽了，就是天德，得着天德，准享天福。天道是什么呢？悟了好久，才知道，是要作得活了，不但自己活了，还得把人家活了算，打算把人家作活了，得叫人家佩服了就是道。

　　既得之后，天天乐，贪黑也乐，起早也乐……」（13页）

他不仅悟自己的道，还悟他人的道：「　先生这时，不但悟自己的道，更悟他人的道。自己曾说过：

　　悟他人的道，正是给他人以方便。我做活时，东家奶奶骂她儿子三天。我想，一个人长期骂人，有多么不好呢！但我又不好劝她。四月二十八日是庙会，应该放工。早晨种了一气地，她打发她小儿子去看我们种完没有，她想要种点苞米，她儿子看完也没说，我们又不知道东家的动意，就解犁杖回来了。她因此越发大骂起来，我们在门房吃饭，每吃一碗时，大师傅来盛一次菜，我问他：『还骂呢吗？』他说：『骂呢。』这样问了三次，还是骂呢。我放下饭碗，走到上屋门前，大声说道：『得了，别骂了，气死一个老太太我们担不起啊！不就是为种苞米吗！』我转身招唤伙伴们道：『走，给种苞米去。』她出来阻拦，也没拦住。种完了，我们去逛庙，她又阻拦道：『今天晚了，明天再去吧。』我说：『这是我们的工，耽误点也不算什么。”她说：没有钱给你们（例应馈赠）。我说：『不用钱。』说着就走了，老东家在后边背着几吊钱撵我们，我对伙友们说：『我们挑人的礼，可别叫人家挑了我们，今晚要早些回来。”』一面说着一面慢走，怕累着老东家。以后老太太常劝我：『不要因那事生气。』我说：『我哪有气，我那是为你们啊！』（16页）他对于同伴们的行为也都一一的考查，善者师之，恶者戒之。《中庸》讲「明则诚，诚则明。」正是因为带着全部的身心修身，王凤仪的生命出现了两次重大的「开悟经验」，一次是他效法羊角哀去就杨柏黑夜见白天，《年谱》中记载「杨柏是个善人，他看着家中雇的伙计，某人有心去当胡匪，他就尽力的劝说，言语之间，大概是过于激烈一点，那人趁着过节放工的日子，就真的为匪去了。到匪群里，对胡子头目说，杨柏有个姑娘，行为不正，应当把她抢来。胡匪信话，真就去了，走到村外；胡匪头一想，杨柏是个善人，家里怎能有这种事呢？就叫胡匪们暂停，他一人先到杨家门口问道这事，杨柏说：“我家只有个十三岁的女孩，这村的人都知道，你若不信，请你查查。”胡子头知道是那个胡匪造谣，把他骂了一顿就走了。那胡匪恨气未消，就把杨柏的粮食驼了几斗去，经过王家营子，他对大家说：“杨柏有很多的粮食，谁去驼都行。”我的族人，王洪刚、王洪文、王玉衡听着了，就乘机去驼粮食。他对杨柏说：“胡匪屡次要绑你的票，我们替说，所以没来绑，今天你非得给我们多少米不可。”杨柏想叫他们尽量的驼去，但杨柏的族人本都指望着杨柏的粮食，好解救来年春天的困难。如果匪人随便来抢，不免要抢净了，他们就聚起很多人，把洪刚等捉住，用刑一拷，认了三案，就以匪人名义送到朝阳官府去了。当时胡匪才起，听说杨柏这样对待胡匪，他们都想要杀杨柏满门家眷，代为报仇。洪文的表兄们，真都是带有百人的匪首，照那时的情形说，也真能作到。我想，杨柏是我们一方的一个善头，他要死了，善事也就完了。而且我好病，还是听杨柏讲善书好的，我若不救他，也真觉得对不过。我悟了三天，主意拿定。晚饭后，向父亲告辞说：“我走了。”父亲问我上哪里去？我说：“救杨柏去。父亲说：“你能救得了吗？”我说：“我救不了，我还不好死了吗！”说着同表弟李全奎就趁夜去二道沟了（杨柏的家乡），表弟为向杨柏讨膏药。我一面走一面喊着：“杨柏死我也不活着，非学羊角哀舍命全交不可！”喊了多时，走到通都岭上，那时正是十月月底，黑洞洞的夜里，忽然就通亮了，这时我就不出声了。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又黑了，我哼了一声，表弟问我：“哼什么？”我说：“刚才通亮的了，怎么黑了呢？”他说：“没有亮啊。”我说：“好吗，刚才通亮的了。”说到这时，刷拉一下子就明白啦！五脏六腑像用水洗过一般，立时就三界贯通，我乐了三天三宿没睡着觉，不但知道杨柏的事情六个月可以完结，因什么得的，将来怎样完结法，也知道了，就连世界的将来，也都知道了。」（39页）

第二次「开悟」的经验是在替父亲守墓期间：「无论男女老少，着能立志存养，百日内必能大放光明。我守墓时，在山的阴坡，冬天极冷，我在那里住着，人都替我愁，我却是很坦然的。不过百天，我的小屋里，每到夜间光明得很，天上星斗历历可数，诸神诸佛都来相会，所以我知存养之力最大。人得空出来，才能归先天，满天的神佛才能来助你，你若心里有个物，神佛又怎能助你。」这种遇见放光明正的经验次年又经历了一次：「我守墓时人们都谤我，我安然不动，不过百天真就灵了。第二年正月初六日，我同白勤赴六家子宣讲堂，晚间回来时，有个像月亮似的东西，在前面引着我走，到草芦时忽然不见了。我的族弟宝元怕我冷，去给我烧炕，因为没有火就没烧，他就在我的屋里睡去，我没回来时，他觉得很冷，我回来他就觉得暖和了。他出去对旁人说，我二哥的小屋是神仙洞啊，第二天我的小屋里光明了一夜，诸神诸佛都来了。次日回家，我就大吵吵着说：“姜太公的封神榜到我手里了！”人都说我疯了，要给我找医生调治，我就笑世人太迷了。有个族兄，他说我疯了。我说：“你也说我疯啦，你父子不和算对怎的。”他说：“他不着调吗。”我说：“你爹不着调，该你说的吗？他不好，是你当儿子的没当真，真儿子不管老人好不好，先自己好了，老人自然就好啦。”他说：“我得怎的？”我说：“你今后，永远不许说你爹不对，不许怨你爹。”还有一个人说：“你封我一个神吧。”我说：“你不遵道行事，我封你一个什么神！”其实，封神只是指示你本分应行的道，你照道行去，不就是神吗。”」（50∽51页）

这些经验在今天看起来不可思议，然而如果放诸东西方的历史中，这种伴随着强烈主观体验和喜悦情绪，甚至拥有前知，直面存有源头的经验并不罕见。然而诠释的角度主要分两种一种认为是神秘主义，一种是冥契主义，陈复教授在《阳明子的冥契主义》一文中对这二者的区隔是，「相对于神秘经验，冥契经验与其有个最大的差异，在于神秘经验来自于天，冥契经验则来自于人，前者由天示现，后者由人把握，由于主体性的不同，神秘经验是特殊的经验，充满着不可预测性与不可重复性，没有经验过这个具体事件的人，无法了解这个事件里的内容；冥契经验则是普遍的经验，相对来说较具有可预测性与可重复性，即使没有经验过这个具体事件，人依旧有各种其它的经验能帮忙了解这个事件里的内容。因此，神秘经验是纯粹的天启经验，天跨越世俗认知的物理法则而与人做沟通；冥契经验则同样是天启经验，却能藉由做工夫来获得对天的感知，比较具有可供大家共同讨论探索的性质，因此会发展出工夫论。当然，这两者都是人与天的合一经验，有时很难做区隔。」由陈复教授的阐述中可以看出神秘主义常出现在宗教体验中，而冥契主义常常出现在中华文化各种脉络尤其是儒家的修身体验中。由于王凤仪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文化教育，所以他的讲述中会引用一些宗教名相的称谓，因此很容易让人误会其开悟经验属于宗教的神秘主义体验。

但是如果对王凤仪的生命展开检视，会发现王凤仪的生命质性是属于儒家的脉络，也因此有人称其为「儒家的慧能」，笔者认为这种称谓非常适当。也就是他的生命及其创办的讲病团体符合广义的宗教定义「是环绕着一群人的终极关怀编织出的一种生活型态。」却并不符合狭义的宗教定义。而王凤仪在悟道后并未如当世很多会道门组织一样以此构造任何宗教型态，发展出任何衍生宗教教义。因此王凤仪的开悟经验明显不属于神秘主义，而更接近冥契主义。而在上述引文中陈复教授提到「冥契经验则同样是天启经验，却能藉由做工夫来获得对天的感知，比较具有可供大家共同讨论探索的性质，因此会发展出工夫论。」而王凤仪虽然并未用工夫来指称，然而他确实发展出一套具体的工夫路径来让人「去习性，化禀性，圆满天性。」「止宿命，了阴命，长天命。」具体的操作工夫有认不是、找好处、不怨人、格物、叫性，而这些具体的操作办法可以带来人生理和心灵上的改变，很多跟随王凤仪学习的人循此路径也都拥有了讲病的能力，可以王凤仪的体验确实属于冥契经验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