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传统到现代 ——《国学与现代化研究丛书》序
韦政通
中国数千年的文明史为我们留下了丰富悠久的历史文化传统,这种历史文化传统我们可称之为国学。面对这种作为国学的传统文化,我们后人当然有责任要予以继承和发扬。然而,我们今天的继承和发扬,不只是要让传统复活,而是要实现传统的创造转化。“创造转化”的观念,在中文世界,最早是由友人林毓生教授提出,近30多年来,这个观念在华人的文化圈、学术界相当流行。这一现象,就我的理解,它代表着不但能克服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西化派与传统派的长期对立与纠葛,也超越了可能缺乏自信的“中国学术思想如何现代化”的命题,将一百多年来学者们有关思想变革的看法,导入至少在心态上是相当健全的方向。“创造转化”其思想的精髓,不但对中国的思想传统在态度上应采取批判地继承,对西方文化也应做到批判地吸收,彻底解除以往“我族中心”或“西方中心”文化交流上的不平衡、不理性的状态。
按照这一思路,从传统到现代的“创造转化”,至少要从以下两个方面进行：
一方面,要发扬中国的传统文化,至少要具备现代的基本的能力、基本的知识和思考的训练,要有明确的现代意识。在这个基础上,去消化传统的思想,去思考传统的问题,给传统问题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解释。否则,以传统解释传统, 还是那个样子,那它们还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因为传统在传统的那个时代,虽然是一个生龙活虎、很活泼的学术思想,但是时代不同了,你要讲活它,你要给它新生命,必须要有现代的生命去承载它,才具有现代的意义。如果还是保存传统读书人那种业已腐朽的心态,反而会把传统弄得更腐朽了！
因此,你要真正搞中国传统的东西,必须先要使自己成为这个时代的人,这时代的知识基础和方法的训练都要有,然后去审视传统的思路,才能把传统讲活过来,成为现代人能够接受的东西。
另一方面,我们生活在东西方文化交融甚至文化全球化的时代,我们受到了西方文化的深刻影响。因此,要对西方文化有很深的了解和吸收,才可以做重建传统的创造性工作。西方文化作为一种异质文化,能使人对自己原有的文化圈产生“距离化”,从而有利于对其进行更清醒、理智的审视和批判。可以说通过吸收异质的西方文化而达到对传统文化的批判是思想创造的一个重要途径。所有的创造均起始于批判。
所以,从传统到现代的“创造转化”,当然要基于中国哲学的特质,但是又应该不止于此。实际上它也是一个中西古今的融合贯通过程。譬如,我常想：如果一个中国哲学家在世界上要成为被人尊重的哲学家,如果仅仅靠知识性的成就——知识性的成就已经很难,还不能代表中国哲学家,还必须要有一种传统的儒者人格、儒者气象。你把现代种种的哲学训练和传统人格的陶养糅合在一个人身上,只要别人看到你,你是一个哲学家,又是一个中国的哲学家。看到你,中国哲学、中国文化就在你的生命和气象里整个表露出来了。这个很难,但是有这个要求,这个标准应该知道。而且我们现在应该把这个典范创造出来。所以,中国哲学的创造将面临一种很困难的境地。你要一个人在哲学上像个西方哲学家,在人格上又要像个传统中国的哲学家,这两种哲学家的形态要能够糅合在一起,那有多困难！但是如果不那样的话,就好像不能满足中国当代的要求和发展。我觉得中国近几十年来,丧失最大的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孕行扪且徊糠帧＝仓泄幕娜�,在人格、气象、光彩这方面都嫌不够！
当然,中国的国学现代化工作才起步不久,须知思想的创造是一个无限开放的过程。思想家不应有固守的堡垒,而要不断地去攻占新的领域,要开放地看待一切思想。所有思想,都应去尊重,不了解的应去了解。哲学是没有荒谬的东西的,哲学永远要向新的领域探求、寻思。哲学有无限的可能性,晢学应朝向无限的可能性去思考、探索。这是哲学的生命力的所在,不能如此也就是哲学萎缩的根本原因。
我个人长期从事的主要学术工作就是思考和探索从传统到现代的“创造转化”问题。从2004年起,这些年几乎每年我都要受杭州师范大学中国哲学与文化研究所的邀请,在美丽的西子湖讲学、工作一个时期,这不仅使我有机会把自己长期从事的从传统到现代的“创造转化”问题的思考和探索讲授给青年学生, 而且还与他们研究所的一支同样朝气蓬勃的学术团队有了很多的交流和合作,并借此较多地了解了他们在中国哲学研究、在国学与现代化领域的研究方面已做出 的许多富有成效的工作。我不仅十分赞赏他们所做的努力,而且相信他们不但能够深入地研究传统国学,更能够走出传统,实现现代的创造性转化,使中国文化在来来的时代焕发和发展出更强劲的生命力。
2008年初夏,于台北内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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