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政通教授(后简称韦教授)非常关照后辈青年,笔者从很多受到韦教授影响的学者及青年学生的文章里了解到,韦教授以前常用通信的方式来鼓励这些青年点燃理想的火焰,后来因为手抖的缘故,改为看过信之后就用打电话跟学生谈,常常会谈一两个小时。可是如今韦教授已经离开了我们,笔者常常觉得非常遗憾,在韦教授去世后才开始认识这样一个伟大的人,再也没有机会听韦教授当面教诲,笔者只能从韦教授的文章和书中,以及受到韦教授影响的学者及学生的文章里去感受韦教授的音容笑貌,透过文字来想象着韦教授是如何跟学生们来分享他的那些宝贵的生命经验。
但不久前,笔者意外发现两条韦教授与一位青年学生的通话录音,笔者感到非常激动,第一次听到韦教授的声音,是那样的亲切,仿佛是自己的亲爷爷在跟孙儿讲述他的生命故事,是那样的娓娓道来,又那样的发人深省,时而也会听到韦教授爽朗的笑声,他全然不像旧时代的爷爷,虽然他不会使用现代网络工具——电脑,他的书都是一个字一个字亲手写出来的,但他的思想走在世界的前列!笔者总觉得他还活着,就在笔者的身边,那些话仿佛不是对那位青年学生说的,而是对笔者说的。今天再次回听第一段通话,笔者觉得其中有很多观念非常重要,对自己又产生很多启发。
这段录音的背景是这位青年在读研,专业是中国哲学,非常聪慧,读古文的能力和写文章都非常棒,常常写很长的反思信寄给韦教授,韦教授认真读过后在纸上写出要谈的要点,再打电话跟他讲。
韦教授在电话中指出中国的教育制度很死,只能通过考取学位,才能见证学问。读文史哲专业的出路只有读博,当教授,才能有较好的出路。而读硕士,只能当杂志编辑,或者新闻记者。在现代社会,当记者想要为社会主持正义受到制度审查的限制,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因此一个文史哲专业研究的人想要获得较多的自由,唯一的路就是读博,当教授。
笔者听到这里想到明朝心学家王阳明先生为什么要花九年时间来考科举,其实古今并未有什么不同,一个人想要在一条路上有所开创,发表一些思想观念被世人承认,也只有通过被世人承认的平台所认证。对阳明先生来说就是考上科举,心学思想才可能被人家认可,获得传播。而我们想要在文史哲领域深入研究,并想要探索创造出一些新的思想观念被世人认可,在现代社会被大众所承认的平台就是通过考研读博,获得相应的学位,在讲出自己的思想观念之后,才会被人家认识。
韦教授说国家因为想要获得稳定,因此很重视意识形态的统一。接着韦教授举例讲美国的不同之处,美国教育非常重视一个人的能力,名校毕业的学生不会就留在本校,而是要出去闯闯,等闯出名气如果还想回本校,就可以请回来。比如哈佛大学不重视考试,知名教授是在全世界寻找最好的学生,用这样的方式来培养人才,因此这就是为什么全世界大量的人才会进入美国的原因了。中国很难超越美国的原因是受到制度的局限,根本原因不是因为经济发展程度落后美国,再考虑到中国的人口因素,这就很难超越美国。
虽然现在美国教育也出现大问题。但中国教育的悲哀在于只对赚钱的事业支持,不赚钱的不支持,这形成国家对人民的另外一种愚民政策,对人的思想限制很深,人人必须忠于党和国家。导致出现一种现象是虽然中国现在的成就在历史上前所未有,但是思想被深深禁锢。在统一的思想下,中国很难有竞争力,也很难去相信任何人。国家试图用统一的思想来维持稳定的政统秩序,这与中国的国情不符,实际上中国现在已经富有起来,人一旦富有,就会向往自由,因此其中隐藏着不稳定。假如人生活在物质难以满足的时代,是可以接受这种政权的,但是现代人的物质生活水平已经获得提升,就会向往精神的自由。这也导致社会问题会层出不穷。
笔者认为现代人的很多心理问题也与这种社会的大环境有关,思想的禁锢使人变得很呆板,不会思考问题,喜欢追随大流,在五四运动之后,中国开始全面向西方学习,现代人的思想观念受西方影响,呈现出总二元对立的模式思考问题,比如一般人常会评价一个人是好人,一个人是坏人,不会用全局的视野来看待人和事,常拿教条限制自己和他人,因此人常常活的不像个人。当然责任也不能都归到社会上去,人在这个社会里应该要思考如何适应这个社会,并活下去。
韦教授对那位学生说可以通过写文章投递杂志社来赚稿费,这对于学校的在读生来说不仅会给家里减负,也会使自己获得相对的自由,不会因为经济问题而受到家庭限制。韦教授说可以写适应社会需要又通俗易懂的畅销书。韦教授的《中国的智慧》一书在台湾和大陆都是畅销书,想要写出这样的书需要积累博雅的文化素养,同时要用现代人能够看懂的方式通俗表达出来。
韦教授说一个人不应该要讨厌通俗,通俗才能畅销。虽然很多人攻击于丹,但是于丹可以吸引那么多人来读《论语》、《庄子》,以此传播中国的传统文化,那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因此人要有宽广的胸怀,不应该把思想局限在某个门派中。一些学者以研究儒家思想为主,不能够允许有其他思想的认同,甚至不允许有人反对儒家,他们为反驳反对儒家的学者而书写大量的文字,甚至集结成书。可是现在反对儒家的人已经不多了,有人敢站出来反对,说明他对儒家思想已有相当多的了解。韦教授也曾经历过这个阶段,在离开牟门后,写很多文章来批判儒家,但韦教授始终认为自己是儒家的受益者。儒家使韦教授的生命安定下来,儒家的修养改变了韦教授放任的习气。但是韦教授作为天地间一个独立思考的自由人,他不喜欢被人说自己属于哪一门派,因为没有哪个领域能框住他。
韦教授认为自己能活到90岁还能够这么愉快,对生命充满好奇心,心里没有任何恐慌,是因为自己能够有一种归零的心态,重新出发,在生命中进行思想的探险。韦教授在太太杨慧杰教授去世后,因为手抖不能读书写字,把自己的书都捐给杭州师范大学,后来通过气功又治愈了手抖,恢复了写字的能力,后来七年韦教授读的书和过去六十年读的书完全不同,读新书好像呼吸新鲜空气,不断更新自己的思想观念,使思想换血。韦教授说:「思想家、哲学家必须通过思想换血来脱胎换骨。」读经典不能够死守着经典,要吸收现代人的新思想观念,向世界最优秀的学问学习,思考如何引领传统进行创造性地转化,这才是张载所言「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韦教授将自己的这种学习经验总结为两句话:「与世界沟通,与生命对话」。
笔者看到一些学者在有了成就之后就不再努力思考创新,只是停留在自己就有的观念里一直反复讲那几句话,也讲不出新意,可是时代永远在进步,生命的思想河流也在不断更新。一个人想要全新的生命,就要敢于打破自己建构的堡垒,重新建构新的堡垒,再打破,再重建,不断向高处攀登,他才会永远是一个新人。也就是《大学》里讲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作新民。」
接着韦教授讲到华中师范大学柳恒博士的故事。韦教授在台湾曾与柳恒深入谈过五次,柳恒能够走上学术道路,完全是从零出发,慢慢鼓励出来的。以前柳恒每周写信给韦教授,韦教授通话跟柳恒讲一些问题的思考。柳恒能够完全接受韦教授的指导,拼命用功,培养专注力,完全泡在图书馆过日子,持续六年奋勉,因此能有所成就。韦教授指出人要培养主动学习的能力,去不断吸纳,探索生命中不同领域的学问。笔者被柳恒博士的故事深深地感染着,由此想到很多受到韦教授感染的学者,他们的成长故事也同样令笔者触动。
韦教授最后讲到现代社会受到科技创新的影响,人工智能时代逐渐进入我们的视野,许多工作可以被人工智能取代,甚至未来人的情感伴侣都可能被人工智能取代,在这种物化的社会中,人的道德观念会逐渐丧失。但我们不能丧失做人的标准。
中国传统思想中「尊德性」与「道问学」是合一的,做学问是为完成「道统」,创造一种道德人格的核心价值,「为往圣继绝学」的「学」是完成「学统」。道德人格的建立需要一定的文化素养,没有文化素养,讲一切道德都没有意义。道德需要典范来树立,比如孔子讲「仁」,通过「礼」给出一种秩序的空间,仁所展现出来的仁爱的动静举止会影响到孔子的弟子,在一代代的传承中,「道」与「德」就被建立起来。孟子讲「行有不得,反求诸己」,道德也需要有反省的能力,自律的能力,韦教授年轻的时候背离师门,韦教授自认为有些狂妄与放任,但是儒家的反省与自律对自己影响很深。通过书写日记反省,韦教授承认自己的错误,不断修正自己性格中的偏差。在放任与自律的冲突中,形塑出韦教授生命中的动力,使得韦教授能够为心中理想的火焰而持续奋勉。
笔者认为现代的道德观念已与古代的「道德」有所不同,现代社会谈道德更多是一种对社会规范的自律,而古代的「道德」是分来来讲的。笔者老师陈复教授指出「『道』是指精神空间,『德』是指精神能量。有精神能量才能开创出精神空间。德的主体在人的奋斗,因此『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笔者认为韦教授所讲的「道德」是指古代的「道德」分开来讲的意思。因为笔者从韦教授的思想里看到他一直在践行文化素养与人格修养两轮并进,韦教授的这种修身方式迸发出的能量不仅仅成就了韦政通教授作为学者、思想家、知识分子的角色,更开辟出一种韦政通精神,这种精神的光辉持续燃烧在受到韦政通影响的学者身上,并传承下去。
心学二十年六月十四日
王学安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