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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学工夫论绪论-心学的契机与复育》⊙陈复

作者:陈复【原创】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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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学的契机与复育


   离开泰山,敝人反而开始获得更全面复育心学的契机。就在民国八十八年的夏季,敝人获邀至新竹市青草湖小区大学开设「东方文化思考」这个课程,由此展开敝人三年在社大全面讲学的历程。会受邀至青草湖小区大学讲学,实与新竹风城之声公共电台的台长林民芬女士有关,敝人曾在该电台主持节目三年,陆续开设「魔幻思考空间」、「活水源头」与「思想大台湾」这三个节目,每周二晚上九点至十一点,跟桃竹苗地区的听众探索各种心灵与文化议题,曾经获得听众蛮热烈的回响。敝人在节目里避免讨论政治,因该电台为激烈主张台湾独立的地下电台,敝人在这种状况里还能获得台长林民芬女士的支持去主持节目,实因林女士有女中豪杰的气度,她很明白敝人的思想有着极大的特殊性与象征性,不希望重演岛内白色恐怖时期岛内民主人士被压制其言论的往事,因此尽量让敝人去发表自己的心灵与文化观点,只要不直接与电台的政治立场冲突即可。后来电台快要结束了,她因人脉熟络,还推荐敝人去社大讲学,这点让敝人至为感念,更觉得人在其政治立场外,都应该还要有人性情感的光明面。在小区大学讲学,不仅仅只是去「教书」而已(因此才会称做讲学),重点不仅是敝人带着情感去与学生说话,我们更打破「上课就要在教室」的惯性思维,有时轮流在不同学生家里上课;有时相约在西洋咖啡屋或中国园林茶庄上课;有时直接借电影院,经由电影播放来交互讨论……,更大量的机会,则是我们带着大批车队,跑去新竹县境风光秀丽的深山野林,在溪畔讲学。

    这种讲学不是在聊天,如果仅是去玩,则讲学的意蕴尽失。我们的确在这些悠闲雅致的地点认真上课,敝人在这段时间里开设的课程,如果再加上敝人后来受邀担任设校筹备委员(因获选被任命为小区大学发展协会的创会理事),襄赞设立新竹市香山小区大学而跟着开设的课程,总计有三种型态的课程:其一,跟中华文化有关的课程,如「东方文化思考」、「西洋文化史」(这是上完前面课程的对照认识)、「生活的文化史」与「中华文化深度思考」;其二,跟先秦诸子有关的课程,如「老子」、「老子‧文子」、「庄子」、「庄子与人生」与「孟子」;其三,跟领悟心学有关的课程,如「心学」、「心灵魔法师」、「大觉悟:心学与历史」与「心学好好玩」,其间还曾受新竹市政府环保局的邀请在市内各里民中心巡回演讲「心学的环境保护」。这三个型态的课程大致按着时间顺序来说,由此略能看出敝人正逐渐在引领学生把目光由西洋转回中国,而由道家转回儒家,最后转回心学。能拿「心学」这个议题在小区大学里当做正规课程来讲授,确实具有极重大的意蕴,这固然是因为小区大学具有更灵活的课程体制,能容纳新议题在该校课程出现,只要有人愿意选读。来参与课程的学生背景极为多元,有新竹科学园区的高科技工程师、钻研传统中医的医生、经营建筑业的商人、学校各级教员与学生、家庭主妇、开娃娃车的司机、收破烂的工头、无业游民甚至讨债公司的老大……,如此大量生命里各有奇怪经历的人汇聚在一堂,共同替彼此迥异的生活经验寻觅觉知的深意,这种论学摩擦出的火光,相当让人震撼!


在小区大学讲学的第一年,实属敝人在社大发挥得最辉煌的时日,敝人大量带学生去台湾各地书院参观,整个台湾省最北至宜兰县的登瀛书院,东至花莲县的秀姑峦溪畔,最南至屏东县的屏东书院,都有我们随处讲学的记忆,常四五部汽车组织车队,装满十几二十余人,浩浩荡荡南北游历,甚至后来已把台湾目前剩下的二十余间书院看完,敝人还规划亲自带团去大陆认识古书院(民国八十九年,公元二000年,八月至九月),我们光在江西省去过的书院就有九江市的白鹿洞书院与濂溪书院(周敦颐故居)、金溪县的仰山书院与槐堂书院(陆九渊故居)与铅山县的鹅湖书院,湖南省则去探望长沙市的岳麓书院,尤其岳麓书院副院长章启辉女士特地开往日的大成殿(平日只有国宾莅临才能进去),招待我们至殿内共同讨论书院前景。敝人来到这些宋明先儒曾经共同踏过的院落,会不断回想他们曾经在这里做过的伟业,这些事情数不胜数,举其大者,譬如朱熹散尽家资兴办白鹿洞书院,开学时率领师生共同告祭孔子、王阳明与弟子共同在白鹿洞书院礼圣殿内,发誓毕生阐发心学、朱熹与陆九渊在鹅湖讲论学问异同、朱熹与张栻在岳麓书院面对学生会讲(二人会讲宝位至今犹存),张栻过世后,他特地再度回来带领学生讲学……,如此丰富的往事,每回念头飘过,心底就会悸动流泪不已,再对照敝人现在要复兴儒学处境竟然如此艰难,何日才能肩负着传道授业的角色,在这些祖师级的书院里,重新对着神州同胞讲论心学?这是敝人跪在陆九渊庐墓前,哭泣无语,默问先生的话。

    在小区大学敝人认识好几位对教学甚有热忱的老师,譬如国内极专业的作曲家张俊彦(张济)老师与交通大学通识中心的孙治本老师,前者与敝人在社大联合做过制度兴革的奋勉;后者则在社大逐渐趋于沈沦的过程里,与敝人联合做过关怀与拯救的奋斗。在社大讲学的第二年,由于课程学生人数已趋于稳固,敝人进而把课程再区隔为初阶与进阶两阶段,初阶的同学得先学习心学的课程(敝人此时开设的课程,位阶只在社会心学的层面,因此只希望帮忙有个人问题的学生去面对其精神的具体困惑,如爱情亲子事业……),进阶的同学则可跟着敝人学习先秦诸子的课程(不论讨论哪位诸子,都带着心学的精神去认识,因此位阶属于文化心学的层面),不过,此时社大逐渐开始经历剧烈的变化,原来负责兴学的小区大学促进会与新竹市政府闹翻,先是预算被市议会删除,老师钟点费毫无着落,接着市政府希望我们设立发展协会来替换促进会,才愿意支持我们争取预算,后来发展协会终于设立了,社大工作人员不愿意执行发展协会的决策(尤其在社大该增开社会人文课程还是计算机英文课程上争论不断),并跟某些老师闹翻,发展协会如同虚设,接着市政府指示要再设立基金会来替换发展协会,发展协会里具有老师角色的理监事觉得不受尊重,纷纷请辞离开……,这些如同跑马灯般极快速的变化,让社大竟然能变做政治斗争的场域,而深刻教学的空间就逐渐萎缩了。敝人本来在极困难的情境里,还想在其间继续讲学,不过见着热忱而有见识的老师几乎都已离开,再无奋勉空间,只有跟着黯然离开。

敝人应该是社大具有革新意识的老师里,最后离开的人。在辞去发展协会创会理事乙职后,还愿意在小区大学继续讲学一年,实在是因为与自己的学生已经累积相当深厚的情谊,且进阶课程正持续不断引进新的学生(后来我们常态在互动的学生已经有四十人),如此丰沛的社会能量如果能持续发展,传播心学的效益将会相当可观。不过,敝人此时已经在注意,如果发展心学只重视学生人数的日渐增加,而且得透过不断办书院参观活动来带起人气,心学本身的生命关注会失焦,更重要者端在敝人发觉自己面对的学生,依旧多属只纯粹关注心灵的社会人士,他们安于自己的工作(虽然很辛苦,且充满不愉快),对社会各种议题常抱持冷感,并不奢望改变什么,致使敝人具有儒学意蕴的心学,跟他们其实有很大矛盾。他们只要心学里的内圣,不要心学里的外王,而内圣与外王合一(由内圣而外王,因外王而内圣),正就是心学做为儒学的基本特征,如此带着我慢只学一偏,则只会传播心学的声名,而无法传播心学的实质。敝人尤其注意到人与人间的角色议题,会影响深刻学习的幅度,小区大学的学生多半为社会人士,常与敝人年龄相差无几,或甚至属于敝人的长辈,长辈级的学生常很愿意谦虚向敝人学习,不过他们的人生已至迟暮,改造心性的精神已显不够,常只能感叹终于在晚年得识敝人,却无法多做生命的实质变化;与敝人年龄相差无几的学生则常容易怀着竞争意识,只愿意把敝人当做朋友般看待,不大肯虚心把敝人真当做老师来求教,这使得彼此相聚只能空论学问,而无法把心学播至其心底。

    如果交朋友的认知里还有古典时空里「责善」的意义,则年龄相差无几的学生认养敝人做「亦师亦友」的对象固无不可,但,在这个人人心高气傲的时空里,什么是朋友,其认知已太过浮滥,且人人自有其衡量事情的尺度,如此朋友似乎已仅能做利益交换,或交换玩乐信息的对象,拿此心态来与敝人探索心学,则只有彼此去做表面意见的肤浅交换而已,这是敝人在小区大学传播心学,感觉最深的困境。但,这似乎正是小区大学设立的其中宗旨:「凝聚小区意识」与「知识扎根民间」,藉此培养现代公民的诞生。小区大学希望将高深的知识在民间散播与活化,并活化小区民众的感情,这两者其实都无关于心性,不仅前者,后者的感情交流,其意义恐怕都没有如此深刻,起码来报名课程的学生,不会抱持如此深刻的期待,甚至也不见得想学什么高深知识,只希望在无聊的上班日子里来此交交好朋友而已。这恐怕已经不单是小区大学的盲点,而兼摄台湾人民的素质问题。这继续带给敝人很深的苦闷感,没有人愿意来了解他自己的生命吗?如果敝人这里已经有觉悟的门径,为何没有人愿意投注全部精神来学习呢?这段日子里,敝人常在苗栗县头份镇有块被敝人取名做「宇宙田」的山谷静坐调息,会唤做「宇宙田」,因为这个遗世而独立的山谷四周全被农田包住,敝人不论早晚都在里面的林荫闭目摄心,无人打搅,开始有大量的神秘道境出现,使敝人感觉个人精神直通浩瀚宇宙故而得名。「宇宙田悟道」的实证经验,使敝人已经能领会什么是本体,本体的能量无穷至大,因有其存在,天人才会合一。

    对本体真有感知,这使得敝人的论学开始剧烈深化,往日说的「灵性」,其实就是本体的能量呈现,王阳明很明确地说:「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天生地,成鬼成帝。」(《传习录‧下卷》第六十一条)本体是世间会有造化的意识源头,其散发的灵能蕴生出天与地,鬼魅与上帝,这个圣圣相续的心法,只要经历静坐调息的过程,就能领会其旨趣。

   敝人并在其间了解一件至关紧要的事(这是阅读古典文献,并在生活里印证出的看法),「中华文化」从来就不是某个民族某个地域的文化概称,如果就现实来说,中华文化在战国时期已经酝酿出其四种文化典型,并持续影响至后世,甚至影响今日华人生活的文化:其一,着重浪漫玄思,曾流行在长江流域往南的楚学;其二,着重客观理念,曾流行在现在山东省全境的齐学;其三,着重现实权谋,曾散布在太行山东西各国的晋学;其四,着重涵养教化,长期由曲阜为轴心的鲁学。简单来说,楚学与齐学主要来自商文化(商文化的前身为夷文化);晋学与鲁学来自主要周文化(周文化的前身为夏文化),商文化与周文化长期在竞争里交互融合(夷与夏的竞合),蹦发出这四种学术风格,再交互散播至神州各境,其后变为架构秦汉而降中华文化的重要基石,使得中华子民在不同时期有不同侧重,或者个人特别侧重某种思考,譬如在汉朝时期,鲁学成为主流,儒家思想独盛,因此特别侧重教育,产生大量的世家大族;而在中华民国晚期的台湾岛内,晋学成为主流,权谋心机独盛,因此人与人着眼透过斗争夺取利益,但,即便在此时期,主流为晋学,却还是会有个人着重于浪漫玄思的楚学,因此独善其身的心灵修养路径有其小众人口。这是就文化层面的历史事实来对中华文化去做简单归类,能稍微厘清华人几种思路背后反映的文化现象,即使主张台湾独立的华人,其思路恐怕亦无法离开这四种学术风格,因这种对文化的归类与认知,已经脱离政治的架构。

    如果就理想来说,我们不如来探索「中华」这个词汇的原始本义。按照殷墟甲骨文的造字,「中」这个字为有纹路的旌旗,象征统治权柄的所在,旌旗固然具有军事的含意(这是早期社会维护生存的基本状态),但,使用有纹路的旌旗而不使用专指战斗的武器来象征统治权柄,就表示造字已经将德性与文化的意思兼摄在里面;而「华」这个字按照我们目前所能见到的西周钟鼎文造字,意指树上结着果实,象征收获丰富的意思。根据最早的字典,亦即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说「中」这个字意指人的内在,尤其更有上下贯通的意思,而「华」这个字意指结实丰硕,特别用来形容繁盛茂密的意思,其说:「中,内也。从口一,下上通也。」还说:「华,荣也,从艹垂。」《礼记‧乐记》则将「中华」两个字的意义结合,表示人如果能用谦和平顺的态度累积自己的内在,就会往外在绽放出深厚的能量,其说:「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为伪。乐者,心之动也。」这是特别就音乐的角度,说明内在真实的积累,会自然表现于外在。「中华」这个词汇就在指「内圣外王」的神境,其实,这更在还原一个德性与文化因结合而发出能量的理想,这种文化,已经不是某个区域性的文化,而是圣王的文化,意即涵养自己的德性,让德性来做治国的能量源头,由此产生相应于德性的政治制度,去安抚百姓并泽被万国。敝人认为中国往日长期能做为东亚世界的领袖,不仅是因为中国的政治或军事的优越,而正是中国坚持这种济弱扶倾的王道理想,酝酿出气象磅礡的文化。

    因此,民国八十九年(公元二000年),积弊已深的国民党,其主持的中华民国政府因总统大选失败而垮台,民进党继任重组政府,中华民国存在的法统已经日薄崦嵫,但,对敝人已经没有影响。中华民国迟早要亡了,但,中华文化经由敝人的重新认识,不论就现实或理想来说都不可能灭亡(更不再会受「台湾共和国」成立与否的影响,因其与政治疆域无关),甚至其理想层面应该要推广变做全人类的共识,才能解除人类在二十世纪酝酿的各种灾难,敝人得要经由这层观念的洗礼,才能安顿自己的精神,面对中国工.产.党高压统治神州的处境,敝人更因此明白,在「道统」高于「政统」的架构里,中国的统一,如果没有坚持儒家思想的王道原则,也不需要统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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