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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学工夫论绪论-阐发心学与书院立根-》⊙陈复

作者:陈复【原创】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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阐发心学与书院立根


   敝人会有这些看法的出现时间甚晚,而且,实在经过极巨大的挫折,在各种患难里才逐渐能领会。首先,如没有彻底放弃知识的追逐,则敝人根本不可能意识到本体的存在。会愿意认真放弃知识的架构去思考问题,实因知识只使敝人受理念的蒙蔽而看不见真相,更无法帮敝人真实解决人生的困惑,已经再无退路,不得不如此,否则安坐于象牙塔当个指天画地的学者,不是很舒服的事吗?要讨论敝人如何会悟出心学,则得先讨论书院,因这两者有着软件与硬件的关联。会意识书院的存在(不只是书面的知道,而是指真实的意识出),实因大学时期常来往于台北县泰山乡的女友李萃家中,发觉在明志路上就有一间已经残破不堪的明志书院,才开始更认真去阅读有关于书院的历史,这才惊觉书院竟是宋明时期大儒讲论其领会的新学的道所,中华文化曾因大量有此教育基地,而得凝聚与传播能量,中华文化的没落,则更与清世宗命令书院废学有关。此事立即引发敝人省思:如果要复兴中华文化,首要就得由复兴书院开始做起,要复兴书院,就得要敝人自己先有一套新学问的蕴生!然而,当日敝人无法凭空设想出新学问,却因泰山当地有些常习跆拳道的孩童与青年,亟需较深刻的人文思想教育,来弥补他们知武不知文的弊端,因此,敝人受邀去办学,在因缘的推波助澜里,我们索性就拿「明志书院」来做新学校的名称,使得办学不仅是办学,更具有承先启后的教育深意,增益当地孩童与青年对「明志书院」这四个字重新产生感情,这是民国八十五年(公元一九九六年)冬天的事。

   泰山这个乡地处于南亚塑料公司的后面,工业污染的程度甚深,人民的教育水平低落,在这里办学,简直如同王阳明在龙场设立龙冈书院,去对彼此语言不通的苗猺讲学,有点苦中作乐的意思,当然,对照这里往日竟然有明志书院的存在(会设立书院,当与山川风景甚雅丽,能裨益学子向学有关),泰山退化得实在很剧烈。敝人在明志书院开设「古典文化与创意思考」的课程,正巧院里有个学生名字叫做胡育荣,他正是早期明志书院捐产兴学的创办人胡焯猷的直系后裔,有感于现在胡姓宗族对祖先曾经如此奋勉于圣贤志业的无感,反复在争夺的只是土地拥有权背后庞大的经济利益,敝人常不断提醒育荣说:「有朝一日要能怀着祖先开天辟地的气魄,让泰山重新恢复她的静逸,或许土地已经因为被穿肠破肚而灵性散尽,但,最起码不要再让这里的明志书院建筑如此破败潦倒,周遭布满铁皮屋与槟榔摊……」听得育荣不断顽皮地笑着点头。当时几度在想,明志书院设立两百三十余年后的泰山,或许交通已经变得更便利,这里人的精神却反而退化得太过离谱,年幼而欠缺教养的育荣,整日与车水马龙的环境为伍,能记着曾经有个空降来这里的老师,苦口婆心对他的托付吗?而且,由于敝人当日在清华历史研究所的课业日渐繁重,无暇与复杂的人事纠缠于应酬,在明志书院的办学只维持半年,就不得不无疾而终,但,曾经因此而蒙受敝人教育的孩童与青年,敝人都对他们有着情感的眷恋,因为这是敝人的首度办学。

民国八十七年(公元一九九八年)冬季,敝人开始在念博士班第一年,时间较为充裕,就再度与李萃合作,想藉由血缘与地缘的便利,促使书院教育在当地生根发芽,因此我们继续在明志路上办学,设立「大象书院」。会称做「大象书院」,其义取自《老子》第三十五章说:「执大象,天下往。」意思是说,人如果能掌握大道的法象,天下的苍生都将因此而归往,我们希望能将亲和的感觉与深远的意境融合在一起,使得书院能重新被当地大人与孩童接纳。王阳明在龙冈书院开始讲授知行合一的学说,他能跨越各自生活的局限,让这群智慧尚未开发的人与他直通心性,我们与泰山乡民同处于台北,却彷佛身陷异域,如何不能用我们的能量,使他们对生命幡然醒悟?但,因应乡民思考问题只重实用与否的态度,如果敝人执意只讲心性层面的学问,最后恐怕会落得高低不相往来的处境,因此,敝人决计主要用开设作文班与国学班的方法,先吸引一群父母带孩子来上课,再同时对他们都施加教育,避免孩子在书院学一套人格与知识要能结合的理论,回到家里,父母教他们又是完全相反的一套。作文班与国学班的理念,并不在于教孩子写文章或把经典背得滚瓜烂熟,文章与经典都只是一种认识人生的工具,重点在于人自己有没有想通,如果没有想通,文章绝不可能写得好,把经典多背几段话都没有意义。因此,教学并不在意学生记住什么文字技法或先圣古训,而是不断与学生针对生活问题进行讨论,并鼓励学生发挥想象,从这种过程里体会如何架构文字,并领会古人到底在说什么。

   当日敝人教育孩子,总会笑着跟孩子说:「放轻松点!」为使学生精神真的放松,敝人讲学时常会放着空灵的心灵音乐,并戏称自己是在「制礼作乐」,因为真正的思想教化需直通音乐的陶冶,才能摆脱概念的孤立与束缚,让讲学成为人格的烘焙过程,而思想能落实在人生。照着这种精神来办学,书院确实获得相当卓越的效益,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内,来书院报名作文或国学的学生就累积到三十人,从七岁到十二岁都有,甚至还与临靠的跆拳道馆合作,开课教授一群高中生如何面对自己的人生,在已经习惯庸俗与机械学习的时空里,这些有点「古怪」的课程,固然是因我们带点奇魅的才华去泼洒而至,但,更深层来想,引领学子思索自己的人生,才是最根本的学问,世人只知舍本逐末的吞吐知识,究竟是谁更古怪呢?更具有深意者,因应教育部减轻国小学童课业高压的政策,敝人适时开设文史弟子班,也就是说,敝人特别去寻觅对文学与历史很有兴趣的孩子,招纳他们为弟子,师生到台湾各处的文史古迹与风景胜地参观饱览,藉此培养他们从小就有开阔的胸襟与见识,而能对社会兴发更深远的怀抱。有感于人的无感,藉由仪式认真招纳弟子的用意,更有确立师生深挚情谊,奋勉挽澜去振兴儒家教风,怀抱希望于未来的意思,不过,当日由于内外条件都未臻于成熟(外在条件主要与教育部的政策根本只是换汤不换药,学童无法真的去做课业外的充实有关;内在条件主要与敝人当日拿学童做对象,其年龄过轻,且敝人自身尚未具有实学的领悟),招纳弟子无法完整发挥其深意。

  在这个过程里,特别需要认识其中两个弟子:住在新竹的黄彦翔同学与泰山本地的蔡正淳同学。认识彦翔这个孩子时,他年龄还不满十二,为人聪明机警好学,甚至有些霸者气息,敝人与他讨论学问,他常一点就通,并立刻能与自己的生活联想解释,曾经问他:「你未来想做什么?」他先是不假思索,立即回答:「我想做个历史学家。」再问:「为什么要做历史学家呢?」他说:「因为历史学家能去各地考古,看出每个地区过去的历史,这条路应该会很有趣。」他想一想,再接着说:「可是,历史学家对社会没有实际的作用,我还想当一种家,就是家庭管理的家。」敝人听来不禁觉得有趣,就问:「什么是家庭管理的家?」他说:「就是在各地演讲,教人如何把家庭管理好,因为社会是由许多家庭组成,如果我能教人如何把家庭管理好,社会就会跟着变好了。」敝人听着大喜,击掌说道:「这听起来很像思想家嘛!」他连说:「对!对!我就是要当思想家!」敝人再说:「要当个思想家可不容易啊!你必须也要懂历史,一个伟大的历史家,必需同时是个思想家,相反亦是如此,司马迁就是个例子。」他听着就问道:「历史家会同时做个思想家,是不是因为能将自己所认识的历史,变做影响社会的能量?」敝人听着微笑点头。还有一回,与他讨论经典正火热,敝人兴起就问:「思想家是要帮忙政府,还是要反抗政府呢?」他立刻就高声回答:「如果社会很太平,思想家就要帮忙政府,如果社会太混乱,思想家当然要反抗政府!」这种说法背后的思绪都已经相当清晰了。

    正淳喜欢三国时期的历史,敝人就不计成本,买一套大陆拍摄的三国演义影片来辅助教学,常播放这个光盘给他看,并从里面发掘问题来讨论,甚至建议他购买日本研发的三国演义电动玩具,藉由战略游戏来认识三国,使得正淳刚满十三岁,三国历史已经如数家珍,他认识的细密程度,敝人常得反复翻书查证,否则无法立刻判断他说的事迹到底是史实还是传说。正淳有时一性急,语言就会一口爆出,缠在一团,让人无法理解他的意思,此时敝人会正色跟他说:「你想让人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想的话就慢慢地说。」如此正淳就会喘口气,重新再说一遍,这确实让他说话的毛病慢慢在矫正,也使得他开始能与朋友沟通。当日正淳唤敝人做「师父」,因为他们的关系并不只是知识的传授,敝人是用整个生命来影响正淳,而成为教育正淳思想的父亲。有回问他:「你觉得师父对你的启发是什么?」正淳回答:「使我知道如何思考,并且能将历史与现在的生活联想在一起。」再问:「你如何知道自己已经会思考?」他则拐个弯回答:「我最近在读明朝的历史,觉得在台湾的中华民国已经快要灭亡了。」敝人笑着说:「你如何看得出来呢?」他说:「因为现在的中华民国跟明朝末年的状况很像,都是由乱臣贼子当道!」敝人对这几个字听得不禁心惊:「你又如何看出现在是乱臣贼子当道?」常会跳跃性思考的他则说:「师父,我觉得台湾的民主政治有问题。」问道:「有什么问题呢?」他说:「党派互相仇视,以偏盖全的不断攻击彼此,让政策根本无法执行,国家还不会灭亡吗?」

   敝人教育弟子,会因应其不同的情性来推波助澜或随机指正。对于彦翔与正淳这两个孩子,敝人曾经拿全部情感,去引领他们见道,一点一滴……


    然而,大象书院的办学还是终归失败了。失败的外在环境,重点端在父母带孩子来这里学习,只有缴钱给孩子学才艺的心态,不曾想过自己也要跟着去做什么心灵改变,甚至让孩子来玩玩就好了,玩过尝尝鲜就想离开,这种来来去去的流动性太高,要让办学办得不像安亲班,而具有书院的实质深意,在岛内这种积习里,实在很困难。失败的内在原因,则与敝人与李萃的感情至此已经破裂,破裂的原因实在太过复杂,与其讲论表面的过程,不如更需回溯至自己精神问题的症结:我,没有一套能说服自己生命的真学问!这个问题太大太深了,牵引出敝人自出生至今生命全部的议题,想要拿一套学问来全盘囊括处理,哪里是容易的事?然而,大象书院的瓦解,却意外产生强大的效益,引爆出敝人无法再漠视自己精神的怠惰,否则再无活路啊!敝人往日确实面临这段感情的破裂,几度曾经想要自尽,因为生命实在太苦太苦了,我的国家要没了;我的文化要没了;台湾岛内根本没有我的出路;遥远的祖国我看不见摸不着……,现在,连恋爱都如此困难,我,还活着要做什么?但,此刻大象书院的逐渐归于瓦解,并没有立刻把我的生命逼上绝路,而是精神强烈的阻塞感,对书院对情人缠杂做一团的强烈痛苦,使得数不清的夜晚里,敝人不断在梦里浮现各种书院瓦解的意象,还包括梦见与情人各种曾发生与未发生的意象,痛苦到大汗淋漓的惊醒,有的意象梦里就能明白其意思,有的意象则太过复杂,无法立刻洞见其深意。白天,则要强颜与李萃理性讨论结束课程的事宜。

    这些如真像幻含意甚深的梦境,点滴在消化掉敝人内在无法言说的锥痛,它们是如此孤寂的心境里,敝人最深的安慰。如此持续两个月的光阴,就在某天清晨,一卷夹着一卷的白云,共同包着「心学」这两个字浮现在我的梦境里,并推出冲出我的梦境,使敝人蓦然清醒,万千喜悦地喃喃自语:「这就是生命的终极意义啊!」醒来后立即去翻阅往日只有悬在书架上的《陆九渊集》,发觉无不能神会暗合,此后就结束这场具有再生意象的交迭梦境了,敝人自家体会出的心学,就此宣告蕴生!

 这是民国八十八年(公元一九九九年)的事。敝人猛然开始明白,往日圣贤千言万语,只有如此一件事:生命自己会救自己,只要自己真实愿意,生命会自己治疗自己,帮自己觅得出路。「心学」两字,就浓缩着这股体会。敝人后来回溯当日再无人能语的强大孤寂,不断啃蚀着自己,却完全逃不开躲不掉,只有不断承受被啃蚀的至苦,开始能领悟生命本质上就是「独立」的存在事实,不论喜悦或难过,甘苦都是「自作自受」,他人只能跟着「感同身受」,却无法直接替换你去感觉你的甘苦,这种「独立」的事实,如果不能承认它,就会转引至「孤立」的感觉,而想藉由攀附他人的温暖,换取自己短暂的喘息,这种不究竟的状态来自精神的疲弱,而且只会越来越萎缩。因此,人要去做「慎独」的工夫,就是谨慎面对生命本质就是独立的事实,每回想通这件事,就能安于自己的独立,并能珍惜他人的存在,珍惜他人还愿意跟着你去「感同身受」,如此就会产生在健全的人格里「互赖」(不再是「依赖」如此单向)的事实。这个「泰山悟道」的实证经验,使敝人真的看懂《大学》与《中庸》在说什么,由看懂「慎独」两字而跟着看懂其它言语,不断翻阅,都会翻滚出大量深挚的体会,这使得敝人开始重拾人格的自信,往日长期在面对关注心灵的朋友,其关注只在使自身受益,毫不在意社会国家甚至人类是否能受益,在道家的基本情调里,会动辄嘲讽敝人怀抱苍生的理想,至此对敝人已经再无影响,敝人不仅回归童年即相认过的儒家,更开始能体会儒学的工夫论。

   大象书院的办学虽然彻底失败了,敝人却由泰山带回自家体会出的心学,并更明白心学与书院要相互帮忙,才能产生收拾社会这片心灵残局的能量,敝人如果没有心学,就无法对人间产生说服性,没有书院,则心学就没有获得传播的机会,因此书院就是敝人能阐发心学的根基。书院建筑的典雅空灵,当前的学校根本无法望其项背,现在我们的学校只能培育庸材,却无法涵养出经天纬地的栋梁,症结就在学校建筑的粗糙简陋,没有任何美感能说,自身就不知典雅空灵是什么意思,如何去烘蕴学生的人格?敝人后来去剑桥大学与牛津大学参观,看见里面每一栋建筑都像是会说话的房屋,充满着数百年来人文的深味,踏在路上都觉得有人活着很有尊严,就不免会想台湾的「全盘西化」真不知怎么学来这副德性?而任凭着我们的书院在台湾逐渐倾圮,或把它当作寺庙来管理,或把全盘破坏重建出的新屋当作「古迹修复」,不能让古迹真活化,再发挥其传播儒学振兴文化改善世道的机能,这是政府什么样的文化政策呢?大象书院结束的该年夏季,由于敝人更痛感台湾意识强烈的人士架构出的台湾文化,与敝人的认知差异实在太过悬殊,为要替台湾往日的历史搜寻出较深刻的文化印记,加紧保存书院在台湾的故事,并替自己要做的事累积说话的份量,敝人开始绕着台湾南北来回奔波,去做各县市书院的田野调查,并逐渐累积文章,写出《台湾书院调查》这本书。该年,敝人开始确认,敝人说的心学,其全称为「心灵儒学」,不同于民国新儒学把儒学给理性化,我们该恢复儒学的灵性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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