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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学三态⊙陈复

作者:陈复【原创】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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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震与胡艮吾生:


身为儒者,把齐家当作修身的重点外王场域,本来是很基本的奋勉,尤其你们如此年轻,修身工夫做得是否到家,能不能和谐与家人在生活里相处,就会有很明显的差异。孝顺父母是儒家很重视的生活环节,更是身为人子出自天然的情感表现。但,到底什么是孝顺父母?曾子说:「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礼记‧尊义》)意思是说:最大的孝顺是荣耀父母,其次是不要使父母受辱,最后才是能奉养父母。你们这个阶段,沈潜涵养自己,有朝一日做个能拯救苍生的儒者,就是在培育孝顺父母最大的能量,如果仅靠有限的假日不断陪父母参与社交应酬,使父母觉得你比往日懂事与体贴,就认为已经善尽奉养父母的礼数,如此精神外逐于事的状况长期累积,才刚养出的能量马上就被消耗光了,当父母有一天真需要你扶持他们于危难,你拿什么不使父母受辱,甚至还能荣耀父母?不是说与父母参与社会活动有什么错,而是说本末先后需先掌握厘清,你们刚感觉出自己有点能量,就消耗在这些来来往往里,很容易不久就会引发新的事端,使你们看见自己的有限性。这些天我明显感觉出时伟的频率显得躁动亢进,与我讲话也有点轻慢随便,就是能量正在耗损的征象,什么原因酝酿这个状况,时伟你自己要警觉!

在奉养父母这个层面来说,真正要能细致照顾父母生活起居,来自你们拿德性召唤而娶得一个频率相应的女人做妻子。周医生常跟我说:「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本。」这段话拿来解释两性关系同样有道理。男人主气,女人主血,套上这个说法,男人是女人的统帅,女人是男人的根本,因此,男人要给女人一个安稳的家,要引领出这个家的家风,女人则要把这个家与其家风顾好,让男人能专注替社会做事。当然,由于现在社会日趋复杂化,这个说法是针对大众而立言,如果要全面性的概称,则应该将男人换称做阳性,女人换称做阴性(因为当前有些女人已经阳性化,而且还有同性恋存在),如此就会使这个说法更完整,因为不论你是同性恋,还是阳性化的女人或阴性化的男人,人很自然就会与人组织各种型态的家庭共同生活,如何善待这个家庭里的各种成员,尤其是幼吾幼与老吾老,具有互补意义的青壮年人的结合,都适用于我的这个主张。我看见这个时空太过于强调男女平等(或平权),却陷溺在权利与义务的计算迷思里,使人与人相处欠缺温情与体贴,常单方面要求别人给予自己更多的关注,却没有清晰的自我角色认知,致使声称相爱的人常酝酿我执的无穷争论,要改变这个盲点,就该重新诠释与梳理出「气」与「血」的相生关系……

这些问题的厘清其实是属于很初阶的心学实践。我常在想,心学致广大而尽精微,能使人具体受惠无穷,却常因各种名相加盖(有时俾便于抽象层面的解释不得不如此),而使凡夫俗子望而生怯(虽然相较于理学,它已经更趋于生活化与大众化了),我是否该把它稍微做点区隔,使人能循序渐进的学习,不至于骤然攀上心性的高峰,而萌生惧高症呢?因此,现在我就要套用易经的三态,来解释心学发用于世间的三种型态。首先是简易心学,这是社会层面的心学(套用学习语言的流行术语,这是初阶心学),对于一般社会大众来说,他们最关注的问题不出爱情家庭事业学业金钱这几个项目,尤其对具有愚痴气息的人来说,你跟他讲什么本体良知或思想文化,这对他来说太过遥远无法把握,故而根本没有兴趣理解,更不容易去体会这些层面对解除他眼前的困惑有什么效益,因此,他需要具体解除难关的办法,我们本着拯救苍生于水火的情感,就应该按着这些具体项目,实际指出他正面临的瓶颈,并提供能操作于生活的具体办法(譬如先生外遇,妻子不需闹得要上吊,却可冷静承认当前处境,暂且不管未来人生布局,索性去做点更有益于精神成长的事,慢慢就自然知道该如何面对先生),让他有机会感受到自身心性的召唤,不再因挣扎反而把自己缚捆得越紧。

心学本来就有简单易行的特质,不需讲本体良知,面对父母知道要孝顺;面对妻子知道要体贴;看见有人境况很惨会感觉不忍;对朋友有承诺就奋勉落实誓言……,这些实际的心境里面不就有本体良知?说不说这些词汇,根本无损于实际。简易心学就是在教人由生活层面处处看见本体,不说本体这个词汇,却处处提供来自本体的具体办法,帮忙人面对现实,逐渐解决心里的难关。但,如果有人开始觉得心学确有不寻常的大能量,我们仅由具体实象来与他论心性显然不够深刻,此时就该谈变易心学,这是文化层面的心学(或者,循例我们该称做中阶心学),变易心学为什么会「变易」呢?司马迁曾说「通古今之变」,人类的历史充满着变化,每个变化里的人事时地物数身处当日不觉得奇特,拉大时间向度就会发现与后来的生活情境迥异。如果要能贯通这千变万化里面共同相应的本体,认识具体的人类文化就变得很重要了。人类的文化里,尤其属往日着重内圣外王的思想而呈现于人生的中华文化最为根本,这种文化型态如何具体作用于中国的历史里?学者自当认真掌握。再者,印度、西洋与回教文化都属人类现存其余三大文化型态,依着各自因缘亲疏条理掌握里面本体的不同变化,都属文化心学该认识的范畴。

由哲学的角度来说,文化心学的根基就在儒家的经典里(儒家的经典直通西周的礼乐教化,这是产生中华文化型态的源头),尤其属《四书》与王阳明《传习录》最堪称精华,再者则属《五经》与宋明诸子。如果要由浅至深循序打根基,则该先读《四书》,再读《传习录》(如果宗旨与文意不够理解,则可辅佐阅读这本《心学工夫论》),然后仔细研究过先秦诸子百家(这是供与儒学对照比较的典籍),再读《五经》(这是最原始的中华古典文献),最后才需纵览宋明诸子(这是对儒学发皇期的知识性掌握,尤其该认识朱熹的理学)。有了儒学做地基,才需接着认识魏晋玄学(这是道家思想的阐发),接着认识佛学各宗派理论(先中国佛学,再印度佛学),最后则需认识天主教(含基督教)哲学(《新旧约圣经》最属经典)与西洋哲学(伯拉图的《理想国》则是认识西洋哲学的起点),并要对回教的宗教思想有基本理解。但,如果不是要做文化心学全面性的阐发人,仅想对文化心学有相应的贯通掌握,则儒学属于其间最核心该认识的内容。文化层面的心学蕴含着开发自身心性的背景知识(这就是为什么我常跟你们说,中华文化是你们开启生命的根,你们认识它才能认识自己),但,仅具有理性的知识而没有灵性的历练,则无法掌握心学的最精髓地带,这就需要不易心学。

不易心学就是宇宙层面的心学(循例我们该称做高阶心学),也就是认识不易的本体自身究竟,并如何催生出宇宙的存在的领域。不易心学虽然可藉由语言这个媒介来厘清,但,它更需要透过灵性的修养召唤出大量的感应来呈现,这是个需磨利心性敏锐度才能领会的学问。不易心学如果要拿语言来认识,藉由变易心学,尤其是藉由中华文化的变易过程来认识,不失为较简单的途径,其途径则可区隔出两种,一个是藉由中国的历史来认识(譬如观看其分裂与统一不断交互循环的历史规律;或观看领导者没有德性,则国内必然事变纷争无穷政权终归瓦解的常态);一个是藉由儒家圣贤对本体的领悟来帮忙我们认识(其实,不论是哪种思想或宗教的经典,其最高层面都是本体,只有描绘的频率与我们相应与否的差异,当然,如果我们认为佛教说空相是对本体论的否认,如此佛教就属例外)。不论是哪种途径,都只是帮忙我们观看本体自身的过程,不可流连于此类思考而只培养出理性的认知,却没有灵性的实际领悟。如果不藉由变易心学的途径而想直接掌握不易心学,则要摒除任何人情事理的挂虑,常做慎独的工夫,培养直与宇宙相来往的经验,如此来自「天」的讯息就会常灌注至我们的精神里给我们含允,使我们清晰认住自己的天命。

如果未来书院真正获得创办,里面就可教授心学三态的课程,而有「社会心学」、「文化心学」与「宇宙心学」这三种课程名相,院生可各自按照其心性层级循序学习,不致有过简与过难的困扰。而且,这三种课程还可更细致规划,譬如说,每个课程都能画出两个阶段(我只是在提供参考,或你们未来可做更细致的区隔),社会心学的第一阶段可教人实际解决各种眼前突发的困难(理性或灵性都是提供解决困难的途径);第二阶段可教人认识本体如何作用于生活各个方面,并因此学习如何在生活里做工夫(不论是观念工夫或实践工夫)。社会心学采取由浅而深的办法,文化心学则采取由本而末的办法,其第一阶段可教人先学儒家经典,由此而借着思想与宗教典籍,按部就班了解全人类心性的各种类型;第二阶段可教人先认识中华文化暨中国历史,由此而推往世界各地的文化与历史,藉此了解心性如何实际作用于全人类的文化与历史。宇宙心学采取由低而高的办法,第一阶段可教人认识本体自身及其如何催生出宇宙的存在,这包括认识本体如何创造出上帝与其他各种真实的鬼神。第二阶段可教人如何因复见本体(尤其包括认住天命)而得召唤本体继续蕴生出崭新的宇宙。你们身为敝人的弟子,做个圣人是自己身为儒者的终身期许,通过这三关的考验,担任一个合格的心学家,则是未来能否做书院老师该有的基本检证。

心学三态还会彼此交错出九种实象,其中三象是属于本象(意即心学三态),而有六象属于变象,也就是由简易而变易;由简易而不易;由变易而不易;由变易而简易;由不易而简易;由不易而变易这六象。由简易而变易,使我们看见社会生活里无处不具有的文化意涵(譬如华人过年会跟朋友与长辈拜年说恭喜,就可看见这个社会里的中华文化);由简易而不易,使我们能由社会生活里看见到处都存在与宇宙相互贯通交感的本体(譬如九二一大地震后国民党政权瓦解,古时就会认为这是上天谴责降祸于台湾的征兆);由变易而不易,使我们由不同的文化型态都看见其核心理念存在着本体(譬如基督教相信上帝就是本体,心灵儒学则相信本体自具于吾身内,这些观念的诞生与区隔都有其历史脉络);由变易而简易,使我们明白不同的文化型态,或相同的文化型态里不同时间的变化,如何使社会生活变成今天我们理解的这个样子(譬如西风东渐,资本主义如何由欧美扩散至东亚,逐渐影响全中国人的生活态度,尤其是价值观与消费行为);由不易而简易,使我们看见宇宙的存在(无象)具体化为世界的存在(有象)(譬如人类关系里的亲子伦理关系,没有亲子伦理,则孝亲爱子的无象,无法呈现出有象);由不易而变易,则使我们因认识本体而知道每个文化型态都自有其发展的命数(譬如中华文化会衰落的因由,及其会再度兴盛的因由)。

心学三态六象,能完全由心性的角度解释宇宙间事,配至课程里学习则真能变化无穷。这篇文字很全面性的阐释不同阶段的心学会呈现的型态,希望你们由此掌握自己的定位,知道如何按部就班强化心性的能量。人生长路漫漫,光阴却会荏苒流失,十年后的你们,在世人的眼里是个什么样子?这是包括我在内,都会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其实,即便是身为你们夫子的我,都只是个大道的学习者,还有很多的议题,有待沈静的心灵去细致厘清。譬如说,这一阵子,我就在重新思索孟子说的「不动心」(详见《孟子‧公孙丑》上),「不动心」到底是个观念工夫,还是个实践工夫呢?我发觉把「不动心」当作很纯粹的观念工夫,就不容易把它搞通而实用于人生,请问谁能光靠揣想不动心,就真能面对名利权货色的诱惑而不动心呢?按照孟子的说法,不动心的重点在由「志」引领「气」,因为孟子说:「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意指气伴随着志而出,志统帅着气,气则是本体充满在人身内的精神能量。他还说:「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意指专注于立志,则能带引出大气,反过来说,专注于聚气,则能带引出大志,这段话并未跟前面意思相反(这是两种并存的精神实态),而更细致指出「志」与「气」会互相牵引彼此,因此他又会如此说:「持其志,无暴其气。」人有时稍微一动怒气就散乱了,志跟着就不见了。

因此,聚气很重要,聚气的重点,则更在孟子说「集义所生」,意指气来自自身正义心态的累积而凝聚。孟子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见《孟子‧公孙丑》上)意指没有正义,气就会衰竭,正义来自内在良知,不是外面做个好看容易博取社会认同的行径,因此,自己的行径是一回事,内在良知过不过得去,却是头条大事!良知过不去,则气就跟着衰竭,良知过得去,就会有正义的感觉,累积起来气就获得凝聚。孟子无法仔细解释这个「不慊于心」的意思,但,我可清楚跟你们说,这个「不慊于心」不管是感性良知或甚至理性良知,只要意识没有在实际人生里布局妥当,就会有此种不舒服的感觉。因此,「不动心」不是个光靠揣想就能操作的观念工夫,但,它也不是个要特意去做什么外部动作的实践工夫,它其实是个复合的观念工夫(意指其合并数个观念工夫,而酿出一个新的观念工夫,譬如其合并立志与聚气才能有不动心的工夫事实),立志与聚气,他日面对名利权货色的诱惑,才能很坦然地因意识到不动心而自然而然不动心,有立志与聚气做地基,才易培养出不动心的观念工夫,并由此直见本体。我怀着野人献曝的心情,跟你们说说这几天思考「不动心」获得的感想,希望你们也能脚踏实地认真在生活里开发我们的心学工夫论。


你们的夫子
民国九十一年二月十一日未时于风城卧龙新野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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