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震与胡艮吾生:
记得曾数度跟你们谈过王阳明说的「知行合一」,你们对于我的说法颇能领会,夜里刚随手翻阅《传习录》,接连两条发现当日因朱熹的影响甚大,阳明的弟子对「知」与「行」两者根本就合一的精神状态颇有疑惑,这两条如「或疑知行不合一,以『知之匪艰』二句为问。先生曰『良知自知,原是容易的,只是不能致那良知,便是『知之匪艰,行之惟艰』。』」(《传习录‧下卷》第三百二十条)再如「门人问曰『知行如何得合一?且如中庸言『博学之』又说个『笃行之』,分明知行是两件事。』先生曰『博学只是事事学存此天理,笃行只是学之不已之意。』」(《传习录‧下卷》第三百二十一条)这些弟子的发问都能看出他们正面临知识与精神悬隔的弊端,我想在这里再稍做梳理,避免你们有类此盲点而尚未看清。
「知之匪艰,行之惟艰」这一段话出自《尚书‧说命中》。其实,我很疑惑为何大家都要很注意这对话,它本来只是出自傅说告诫殷高宗的话,要他能避免只是知道王者该善尽政事来抚慰万民,却不能勤敏付诸实践,结果不仅阳明的弟子要拿此例证来相问,连孙中山都要引出这个古语,并阐发出「知难行易」的主张来对抗。你们须知阳明的洞见与这段话有不同的照顾层面,这段话只是来自劝勉的心情,并没有什么深思的向度,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则来自他龙场的亲身体验,而且如我跟你们说:重点在「合一」,不在「知」与「行」!他因为对其弟子怀着体贴引其见体,故而回应说因不能致良知,才会有「知之匪艰,行之惟艰」的例证,这样其实说也没错,只是将「知」与「行」的界说做两种,已志在见道与未立志见道的人眼里的「知」与「行」并不是同一件事。
因为已「合一」,放射出的「知」与「行」俱来自相同一个本体,因为未「合一」,「知」与「行」常不能融洽交会塑出完整的人格。上面内容里的阳明弟子很奇怪,同样在《中庸》第二十章,他会想问为什么「博学」与「笃行」看起来就是两件事,却没察觉此章里孔子已说「知行合一」。孔子说:「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一般人常认为这里只在说有些人是生来就知道;有些人是因学习才知道;有些人是遭遇困难才知道。不论原因是什么,就知道的事实来说没有任何差异。再者,有些人是觉得行道才会让他心安;有些人是觉得行道利益实在很大;有些人是觉得不行道再没有活路了,不论原因是什么,就行道的事实来说没有任何差异。我想,这种解释尚不能让人满意。
这种解释可能来自朱子。《中庸章句》里说:「以其等而言,则生知安行者知也,学知利行者仁也,困知勉行者勇也。盖人性虽无不善,而气秉有不同者,故闻道有蚤莫,行道有难易,然能自强不息,则其至一也。」朱子把知仁勇三达德区隔出层次,并说闻道与行道虽有先后难易的差异,但只要自强不息达到目的就没有什么不同了,这种说法会使知仁勇本来在不同层面发生作用的情境被模糊化,并使人感觉「知」大于「仁」,「仁」大于「勇」,而把「一」拿自强不息终于有结果的含混意思就地掩盖。孔子在此章说:「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可见三达德各有其作用的层面,而不是层级的关系,他们彼此并不隶属,却都统整于「一」,如同「知」的不同状况与「行」的不同状况各自彼此并不隶属,却都统整于「一」,重点全在这个「一」啊!
我不会说前面一般人常会做出的解释完全错了,我只会说这种解释尚未使人见着「一」的深层意思。前半段我就不说了,关于后半段的「一」,更稳当的解释该是说:不论人知道的原因是什么,能使人知道,都是因为「一」的关系;不论人行道的原因是什么,能使人行道,都是因为「一」的关系。说来说去,究竟这个「一」是什么?叶震与胡艮吾生,「一」本来无可再说,如果我们勉强拿语言去含摄它,就是本体啊!因此,不论人是或生来就知道或因学习才知道或遭遇困难才知道;或行道才终觉心安或行道利益很大或不行道就再没有活路了,会让不同的人由不同的路径而迈往同一个大道,都是因为有本体在催唤的缘故。如此说来,当然会蹦发出王阳明「知行合一」的结论来了。两位不知是否觉得,如此已经探到底去了?
我甚至觉得,虽然王阳明「知行合一」的领悟是在生活实境里的把握,不过这个词汇的诞生,恐怕就是受到《中庸》这段话的影响,虽然我并未在《王阳明全集》里经由计算机检索觅出直接的例证,却在其〈年谱〉里看见有一条说嘉靖二十九年吏部主事史际设立嘉义书院,并奉祀王阳明,里面有〈天成篇揭嘉义堂示诸生〉的文章,说:「吾心之灵与圣人同,圣人能全之,学者求全焉。」还说:「灵也者,心之本体也,性之德也,百体之会也。」最后说:「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皆自率是灵以通百物,勿使间于欲焉已矣。其功虽不同,其灵未尝不一也。」你们看,王学系统的说法,是否与我不谋而合?我会如此喜欢阳明的心学,不是任何学究性的理由,而就是在这个不谋而合里。朱熹的理学我往日常有看不懂其脉络的感叹,亦不是没有这种气秉的缘故。
这星期二晚上的《论语》课,记得时伟曾经问我说:「到底什么是心?」我回答说:「心不仅包括心脏,还包括其他四藏与所有的感官知觉,包括皮肤会有触觉,鼻子有闻觉与口腔有嚼觉……,所有会让你产生知觉的官能,都是我们说的心。」同样阳明亦说过这样的话:「心不是一块血肉,凡知觉处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视听,手足之知痛痒,此知觉便是心也。」(《传习录‧下卷》第三百二十二条)因此,西洋哲学家常说的身体与心灵二元论,这在心学的观看里完全不能成立。如何会有不依靠身体的心灵?如何会有不依靠心灵的身体?我们如何能区隔出两个状态来审视?我们顶多只能说「心」与「性」不见得能完全画同,因为本体弥天盖地,洋溢在整个宇宙的生机盎然里,人的心灵因为有本体而能与宇宙交融,但,你不能说人心即是本体,这样就太过简化了。
说到「合一」,最能沈潜于合一状态者,莫过于静坐了。朱熹曾教人「半日读书,半日静坐」,可见静坐的功效确实很大。静坐不是在养禅,我平日教你们静坐,虽然曾讲过各种门道,但,如由心学的宗旨来说,你们只要怀着涵养本体的意念,沈潜去做深吐纳至丹田即可。如果要更物质性去说,静坐只是在养一股浩然正气,使你的精神能至大至刚,而与天地的变化相互感应交通。每个人静坐的状况有共通性与殊异性,我不希望你们陷进静坐的门道技法里,一旦产生魔障还要强去消弭魔障,这是在颠簸精神,因此,往日你们问我一些技法时,我常不愿意去做这种议题的讨论。我的态度现在依旧如此,不过,我觉得跟你们说儒者的静坐该如何把握有其意义,这并不是技法,而是你们该涵养出的意识机制,因此在这里说几段话。
当我说,你们只要怀着涵养本体的意念,这会不会使你们茫然无可把握?其实应该不会才对,因为意念要有就有,连意念的发出与否都觉得混乱,这就是没有立志,也就是连想改变自己的意愿都没有,这就难怪意念会混乱了。记得孔子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第七)为什么当孔子想要有本体,本体就出来呢?重点就在这个「欲」字,也就是意愿,存着想要见本体的意愿,本体就即刻现身于前,如此简单的状况,如果说了人还觉得茫然懵懂,这就是杂质混染生命,积习过重所致。因此,透过静坐这种实践工夫来复见本体,只是个藉由改变身体习惯性的动作,来让自己蒙层的心灵有被打扫翻整的机会,尤其是静坐会闭着眼睛,闭着眼睛会帮人过滤掉很多俗事的搅和,让你重新去观看自己定义出的世界,是否让你心安。
静坐这种实践工夫可搭配塑原出的观念工夫有很多种,譬如静坐可塑原出诚意;静坐可塑原出慎独;静坐可塑原出格物。我刚刚说过滤掉俗事的搅和,重新去观看自己定义出的世界,这就是拿静坐来格物。如果心不安,静坐里的能量(就是「气」这个字)自会帮你修补,使你掌握更清晰的世界来认识宇宙,一旦掌握就复见本体了,此时也可反过来说,这正是本体投射出能量,来让你寻觅它,才会产生的效应。如果拿静坐来慎独,就是去观看你是否对人还存着依赖,不能洞见生命本质上的独立?如果你还有此积习尚存,你就要把盲点看紧抓牢,你静坐里的能量自会帮你塑原,使你承认生命真的是独立的,这只是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相,哪有什么好难过与忧虑,再妄想攀缘什么?生命因静坐而澄清出真相,如果本体经此已现身,你还可继续静坐,把它看紧抓得更牢。
这,就是在养本体。
其实,把《大学》里的「止定静安虑得」这六个悟取心学的流程,拿在静坐里去把握效果甚好。当你心烦意乱,你就静坐,静坐本身会使你与原来的杂质由意识层面隔开(这就是「止」),你逐渐会沈稳在观看里(这就是「定」),心灵逐渐变得干净无染,而能直取本体(这就是「静」),此时本体会使你产生安全温暖的感觉(这就是「安」),你带着这股能量,重新去检视自己刚刚会心烦意乱的原因与对象(这就是「虑」),顺此产生细密相应的回答与领悟(这就是「得」)。我平日把这六个流程戏称做心学六字诀,其实它也是一种观念工夫(这应该是《大学》里说得最细致而简易的观念工夫,其它如八条目则是最细致而繁复的观念工夫,因为其把数个观念工夫组合出一套新的观念工夫),本来不需静坐直接存想一遍,就能直取本体并发散运作,静坐则应能使你们更具体循此把握。
叶震与胡艮吾生,我无法把每个观念工夫都由静坐的实践工夫来跟你们仔细去说一遍,果真如此,这恐怕需要一部书的内容,希望你们自己能举一反三,能经由我这几个举证,自己揣摩儒者的静坐会有什么精神状态。把静坐真实赋予儒学的意义,不再如宋明儒者受困于禅学含混其词,这恐怕确属你们夫子的开创与首发,还需要你们的继续开发才好。儒者的静坐能凝聚出浩然正气,只要有正确的志向存身,此信念其产生的正气就能护住你的身体,使你精强体壮。文天祥被元朝政府关在大牢里,各种杂气如水气土气日气火气米气人气秽气流窜在他四周,他却仅凭着自己的浩然正气,拿此一气去抵抗七气,坚决誓死不投降,而竟然两年来都没有生病,直至慷慨引颈就戮为止(详见他写的〈正气歌并序〉)。这种生死关头,最能体现出孟子善养浩然正气的真意。
如果是传统意义的静坐,我常会先感觉全身一阵麻痒,如果忍住不管,麻痒的感觉就会自己淡化,此时意识会发生变化,先是有我在意识,然后逐渐转为无我在意识,这种纯意识的状态甚至会跨出我的肉体,看见我正在静坐,然后意识会继续向上翻转,此时会看见有光在朗照,而洞见及其喜悦会不断涌现于前,甚至开始看见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洞见不是什么符合逻辑的具体观点,而就是对生命的无限明白,生命来到哪里,就延伸明白到哪里,因此会不断冒出喜悦。看见未来即将发生的事亦然,其间的看见不是任何具体的内容,而会浮出一种相关的征兆,使你自然知道它是在指什么,无喜无悲,而就只是明白,且明白本身就有深沈的喜悦存在。这些精神状态传统儒家不大触碰,我则抱持顺其自然的态度来面对,王阳明很多这类经验却不大去说,其间自有内蕴值得深思的道理。
这封书信并不是要特别去鼓励你们静坐,但,它毕竟是个重要的议题,我因此将几个观点整合起来跟你们说。你们练习静坐最好能搭配几个我曾教过的吐纳导引与静坐前后按摩,才能将静坐与养生真实联系起来。并且,不要把静坐悬想得太伟大,它对修心养性大有裨益,真要身体健康则应藉由其他较能舒筋活骨的工夫。即使是修心养性,也不可把静坐当作人生究竟,要记得我把它定位做实践工夫的意义。王阳明只把静坐当作初学者搁置人欲的阶段性练习,他曾说:「教人为学不可执一偏,初学时心猿意马,拴缚不定,其所思虑多是人欲一边,故且教之静坐息思虑,久之,俟其心意稍定,只悬空静守,如槁木死灰,亦无用,须教他省察克治。」(《传习录‧上卷》第三十九条)阳明说的「省察克治」,就是儒家看清自明,在意识层面完善生命实态的积极奋勉。
如今我虽然把省察克治直接放进静坐里,使静坐转化出实质的儒学意义,你们还是要保持警觉,万莫因心念轻忽,不慎陷落至空寂里。
你的夫子
民国九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戌时于风城卧龙新野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