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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性君王论》20:德性的生路时间:2018-06-04 文章内容
德性的生路 ⊙陈复 真正有认真在落实孟子的主张的国君,只有滕文公,虽然滕国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国家,国土贫瘠,人口不多,使得孟子要实践王道于天下变得极度困难,但滕文公对孟子的王道政治心神向往,这终究使得他们在滕国做出点实际的成绩,证实孟子的主张绝不是虚言。滕国临靠着齐国,强大的齐国处心积虑想要把滕国兼并,作为自己继续对外扩张的前线。因此在自己国境的最外围建筑城墙,设立军事单位,而这座城就离滕国的薛城很近,不到一两个时辰,齐国就可派兵去包围薛城,因此滕文公请教孟子说::「齐国越来越临靠我国的薛城,这让我觉得很忧虑,我应该怎么办呢?」
孟子回答说:「从前周国的太王住在邠地,游牧民族的狄人去侵略他,周太王就索性离开,流亡到岐山的山脚,居留在那里。老实说,这并不是周太王特意要选中岐山,而是环境迫不得已的缘故。一件事情到底是危机还是转机,往往只是在一念间,那一念做出的抉择,就会影响往后的祸福,任何一个君王,只要模仿周太王『积德行善』,后来的儿孙就必然能完成王业,有德性的君子,如果已经创立基业,遗留美好的传统交给后人,目的就是要使子孙能继承并光大,至于是否果能如愿,那就要听天由命了。更不要说不知道积德行善的人,哪里还能遗留什么基业呢?现在面对齐国的侵略,微弱的滕国,能有什么具体的办法?您只有让生命变得纯粹,不再三心两意,奋勉积德行善,藉此真留下基业,让子孙继续跟着奋勉罢了。」 无政府主义者,常心怀着某种带有道家情怀的「小国寡民」,认为住在人烟稀落的环境里,没有国家的界限,人与人各自安居乐业,鸡犬相闻,却老死不相往来,这是最美好的状态了。这终究只是种不踏实的向往而已,滕国不就是这种典型的小国?然而它却得忧虑自己即将倾覆的命运。当人类随着智能的开展,发展成角色与关系错综复杂的大型社会,就已经不可能回到完全没有政府的时空。要维系社会的运作,就必然会有政府的存在,但人类设立政府,消极的目的是为着维持社会各种有关民生的运作,积极的目的则是让这个社会能彰显人类对生命美好的向往,让这些向往有获得实践的机会。 因此,政府是因为人民而存在,而不是人民该为政府而存在,后者就是现在流行的民族主义,或说国家主义(这在英文是同义字),政府为鼓励人民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捍卫政府的存在,因此会发展出爱国主义教育,爱国主义教育对不对呢?人的心底深处确实很自然会产生出对「大我」的憧憬,把自己的生命投注到一个更抽象的大我,透过献身的过程,让个体的生命意义极大化,使自己有着「不枉此生」的感觉,那确实是一种具有视野的生命价值,问题在于这个大我是否是真实的大我,还是政客操作出假性的大我,政客常常会为着自己的欲望,呼唤人民站出来奋斗,奋斗的果实却往往包藏着政客的野心与贪婪,甚至酿就国家的灾难,这就使得意义发生失焦。
回过来说,大智慧者其实不需要抱持着国家主义或民族主义的态度,把自己的生命意义奠基在对本来就是虚构的国家的奋斗上,毕竟国家的只是个概念,相反来说,他应该念兹在兹人民的祸福,其任何内圣或外王的主张都是要增益人民的安生立命,中国人文精神的核心价值就奠定在这里,那不是对架构中国的意识型态有任何执着,而是对架构因内圣而外王的国度有向往,这个向往就来自对人类的长远幸福,深沈的关注。 孙中山先生曾经在《三民主义‧民族主义》第一讲说:中国人只有家族主义和宗族主义,而没有国族主义,前两者是中国人最崇拜的对象,这使得外国人常说,中国人是一盘散沙。这个症结原因在哪里呢?中国人对家族和宗族的团结能量非常强大,往往因为保护宗族起见,宁肯牺牲身家性命。譬如广东常有异姓械斗,他们无论牺牲如何惨重的生命财产,总是不肯罢休,这都是因为宗族观念太深的缘故。
确实如此。过去的中国人如果心性没有发展到治国平天下的层面,就会流于对家族兴衰的高度在意,其动静举止,都只是希望能维护与巩固家族的幸福,当然我们都知道修身而后齐家,如果其身不正,家族绝对无法获得幸福,族人满脑海净顾着争夺家产,往往就导致家族的衰败。但,经过西学东渐,再经过文化大革命,现在自我认同是「中国人」的人,其实已经没有家族主义的概念,要不就是被政府催眠,有着浓厚国族主义的激情,动辄就对「异己」喊打喊杀,要不就是被利益催眠,带着浓厚个人主义的态度,活在只有利益导向的资本主义社会里,其生命却倍感虚无! 因此,不要被政府呼唤的民族主义或国家主义给蛊惑住精神,那本是西洋的意识型态,根本与中国的人文精神无关,根本无关!更不要因为看穿这种虚假的大我情怀,转而因此只关心自身的祸福安危,对社会反而抱持着漠不关心的态度,这两种态度都很偏颇,最后都会让人质疑:人这一生活着到底在干什么?因为那背后都没有在回应生命根本的意义。
孟子正就是不被虚无的国家主义给挟持住意识,因此他不会只关注着邹国的幸福(那是他成长的故乡),更不会因为齐宣王曾经视他为上卿,而就只关注着齐国的幸福(那是他发迹的国度),他完全没有国家的执着,因此当滕文公请教他关于滕国的幸福,他同样给出真诚的回答,在这个回答里,我们可看出孟子不偏不倚的态度,他心无偏私,因此会告诉滕文公根本的观念:虽然古人说「有土斯有财」,又说「安土重迁」,意即是说土地才是人仰赖与维系的根基,这本是农业社会很正常的想法。然而,更彻底的观念莫过于,只有阐发「德性」,酿就美好的传统,才能承先启后,否则拥有土地,都无法维系与仰赖! 关于滕文公与孟子的对话,《孟子》这本书竟然流传两个版本,显然滕文公面对齐国的侵略有着严重的焦虑,他不只一回问过相同的问题,而孟子后来的回答就更加的详尽,因此,当第二回滕文公请问孟子说:「滕国只是个小国,已经在尽心去侍奉大国,却无法免于被侵略的命运,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办呢?」孟子回答说:「过去周太王住在邠地,被狄人不断的侵略,太王拿皮货和币帛去奉献,狄人的侵犯无法停止,再拿狗和马去奉献(这是狄人最崇敬的两种畜生),狄人的侵犯还是无法停止,最后把自己家藏的珍珠和宝玉拿去奉献,狄人的侵犯还是无法停止。」 孟子继续说:「周太王已经无计可施,就召集邠地的全部长老,诚恳告诉他们说:『狄人要的东西,摆明就是我们这块土地,我曾经听说过这段话:『君子不会拿他用来养人的东西来害人。』我怎么能和狄人去争夺正在养活大家的土地,害大家都要跟着被狄人杀死?像我这样的人,天下多得很,诸位又何苦担忧没有适当的君长,因此,我要离开这里了。』太王就此离开邠地越过梁山,在岐山的山脚建造一个城邑,住在那里,当时邠地的百姓都交头接耳说:『这是如何仁慈的人啊,我们怎能失去他呢?』因此跟着太王离开的人都争先恐后,如同去赶市集一般。然而,同样有人说:『土地是祖先交给子孙累世保守的东西,不是自己能作主放弃的啊。遇到狄人的侵犯,宁可拼死保卫,都不可离开!』现在,请您在这两条路里抉择出一条!」
周太王在跟邠地长老告别的演说里,其实是极其悲壮而感人的历史画面,那是个有德性的人却走投无路的心境,有德性的人都会走投无路吗?这难道是上天有意要断人生路吗?然而,周太王并不怨天尤人,他不会去责怪谁让自己面临如此窘迫的待遇,他只是承认这个事实,承认自己确实走投无路了,然而在这最困难的时刻,他都不希望老百姓跟着自己去送死,狄人占领邠地,不过就是让百姓变成狄人的百姓,狄人的君长还是需要这些百姓,他们不会无故加害自己的子民,因此周太王宁可自己流亡,都不愿意再打这种无谓的战争了。这就是具有伟大人格的圣雄胸襟哪! 但,当他只带着自己的妻子流亡到岐山的山脚,邠地的百姓却舍不得周太王,虽然周太王谦虚的表示,像他这样的君主多得很,然而这样有德性的君主其实世间很难得。很多君主只是有那个因缘去担任君主,却没有德性的意愿去照顾百姓,这往往使得百姓苦不堪言,现在,邠地的百姓宁可与周太王一起吃苦,都不愿意留在自己累世居住的土地,过着安生的日子。因为他们更在意活着的意义,那是生命的意义,而不是生存的意义。生存,不过就只是吃饱睡好而已;生命,则是要过得没有遗憾!因此,不只是周太王做出人生的重大抉择,邠地的百姓同样都做出人生的重大抉择,他们共同选择策略性退避,避开狄人强横的锋头,退往祸福难测的岐山,那或许会过一段极其艰苦的日子,但,那充满着生命的意义,因为他们跟着有德性的人共患难!
在这里,我们更看出孟子对任何问题都没有一成不变的答案,这回关于滕国救亡图存的问题,他给滕文公两个答案:第一,滕文公大可选择流亡,跑到更偏僻的角落,去开拓新天新地;第二,滕文公大可选择对抗,保护自己祖先传下来的土地,奋勉战死为止!其实,这两个乍看完全冲突的答案,背后有个相同的交集点,那就是人活着要有意义,活着要有尊严,如果不能大生,那其实不需惧怕大死,大生与大死都是生命极大化的表现,毕竟生死问题应该交给上天,由上天来决定人的生死,因为生命的究竟就是要「与天合一」。如果活着能与天合一,那就满怀喜悦地活下去,如果死掉能与天合一,那就坦然无畏地迎接死亡!上天给周太王活着的机会,让他的德性能流传给子孙,甚至架构出流传至今的生命典范,那正是因为周太王做出极不容易的抉择,他宁愿去受苦,正因如此,上天反而要让他与其家族享大福,让这样的家族来领导全中国! 孔子在《大学》说:「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周太王把邠地让给狄人,上天反而把整个天下交给周太王,让后世都知道涵养德性才是根本的基业,有深刻德性的人,才能有基业交给子孙,而他的子孙则继续涵养与扩大这个基业,竟然使得周国有朝一日变做周朝。现在,孟子告诉滕文公这个往事,他要滕文公同样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上天,他要滕文公安住自己的心,奋勉涵养德性,只要守住这个基业,滕国因此而灭亡,都不会有丝毫遗憾,因为滕文公奋勉活在德性而死,都是在与天合一,那更不要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或许还会给滕文公一条活路,但,不论人生到底是活路还是死路,滕文公都得先要稳住自己的德性,才能有其他的可能性。而且,活在德性的人,其抉择就已经「注定」他只有生路,绝没有死路,因为与天合一就是与活在宇宙本体生生不息的情态里,这情态不拿个人的生死做衡量,而由其奋勉的意义做衡量,能使得生命(不见得是个人的生命,而或是人类全体的慧命)不断传递,那,虽死犹生!我们由此缅怀中国历来的各种圣人,其一颦一笑,不都依旧活在我们的心底,与我们诚挚面向生命涵养出的洞见,继续共生!可见得与天合一的生命,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