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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性君王论》17:显现天命的大人

时间:2018-06-04     作者:陈复【原创】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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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现天命的大人 ⊙陈复


有一天,孟子晋见齐宣王说:「建筑高大的工事,需要主管工人的工头去寻觅高大的树木做材料,当工头找到高大的树木,把它削成干净的木头,大王就会觉得这个工头很称职,但,工头因为工程的需要,而接着把木头拆成好几段,木头不再完整,这过程让大王不经意看见了,大王就会发大怒,认为这木头被损毁了,并觉得工头不再称职了,然而,并不是工头不称职,而是他此刻做的事情不受大王的喜欢,偏偏这是建筑工事的过程,只是大王并没有看见结果,就立刻冒出情绪来。或许等到他完工,让大王看见最后美轮美奂的成品,大王就会又感觉很满意了。现在如果我们把这个例子拿到治理国家来检视,官员从童年开始,就学习治国的大道,终于培养出他的技能,好不容易想把自己平生的理想拿到大王的朝堂里落实,大王却要他暂时把学问丢开,只要听从着大王的指派,或者,只要他按着自己的判断做事情,稍微违背大王的心意,大王就愤怒不已,不享看见他最后的成果,这样他还能做好事情吗?」


孟子说这段话,显然事出有因,可能正发生某个具体事实,齐宣王对某个官员发怒,只因他没有顺着自己的心意,却做出自认为符合良知的事情,齐宣王搞不好气得想把他免职,孟子觉得这样很不恰当,因此才会特别进宫谏言。齐宣王的回应并没有出现在这里,然而,如果齐宣王一意孤行,强硬做出伤害官员自尊与技能的事情,孟子绝不会轻饶他!在这里,孟子只是继续举个例子来说:「假如有一块没有开凿的璞玉,价值二十两万黄金,大王命令玉工按照自己的意思去雕琢这块璞玉,这包括制作的过程都要干预,那还能雕琢出美丽的玉吗?显然不能!大王只希望这块璞玉变得美丽,应该不会在意玉工雕琢的细节,现在,谈到治理国家的时候,大王却要官员抛弃自己的平生所学,凡事只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那就如同硬要玉工按照自己的意思去雕琢璞玉,恐怕会把这块本来很美丽的璞玉给雕坏了!」


这里讨论的问题,真正是历久弥新啊!常见政治的权威凌驾专业的判断,使得国家的建设不能按照做事情本身的章法,却要服膺某种人情的需要,往狭隘来说或许是统治者个人的心理需要,这固然很容易激起民愤,然而,如果竟是在顺应群众集体的心理需要呢?这时候专家的意见就不见了。偏偏这种政治的权威最具有压迫性,既不能得罪,更不能漠视,往往民意的浪潮被激起,譬如环境保护这种根本议题就被模糊与掩盖了。老实说,保护环境难道会违背人民集体的利益吗?其实并不会,只是保护环境获得的整体效益并不能被个人在某个时间里很具体的享受到,每个人只要都如此想,那公共的利益就会被搁置与牺牲了。


再继续想。孟子曾经说过:「一日之所需,百工斯为备。」每个人愿意把精神的重点花在哪个领域,自然就会有工夫的深浅,你花精神深的领域,自然就比较会有成绩,你没有花太多精神,顺随意念做出的判断,自然就会显得肤浅。因此,我们现在常说的「专业」并不是学术领域高度分化后才产生的观念,早在战国时期,就已经对此有相当明确的认知,甚至我们从某些古书里,就已经看出古人支持「职业世袭」的想法,意即父亲的职业是什么,儿子就跟着从事什么的职业,那不是来自于对人的勉强,而是古人相信孩子跟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在做的事情,往往日后不用再花太多的时间去教,就会把父亲的手艺给摸清了,譬如在《国语‧齐语》这篇文章里,就纪录着管子(仲)把全国的士农工商各自划出生活区域,让相同行业的人动静举止都能生活在一起,彼此耳濡目染,还能相互学习,精益求精,这就是某种培养专业的办法。


做任何事情,其表象都有很多技术性的难关需要克服,但真正让做某个事情变成某人的专业,那背后的诀窍,就需要「心性」的领悟。心性的领悟并不是更多的知识与其技术的学习,虽然知识与其技术的累积很重要,但,重点来自于你个人是否有想通,当你把自己的意识融进某个观念里,与其交融无间,就会豁然贯通,就会帮忙你掌握住某个专业。专业的技能确实是人谋生的工具,每个人都需要专业的技能来让自己赚取合理的利润,既使富贵如君王,他如果没有管理百官和人民的专业,他同样没办法安然坐在君王的位置上,更不要说对绝大多数的人而言,维持生存是件很辛苦的事情,有些人为了图生存,把一生的全部精神都消耗殆尽了,充其量却只能餬口,获得个人与家人的温饱而已,这绝对是个可怜人,但,他因为有着专业的技能,靠着自己的奋勉而生活,这使他不论如何辛苦工作,人格终究都获得该有的尊严。


人如果毫无专业的技能,最惨的处境莫过于只能流落街头,靠着跟人乞讨为生,人如果要藉由别人的施舍过日子,那绝对没有丝毫尊严可言,专业的概念兴起于工商业社会,如果只生活在农业社会,那并没有高度的专业意识,只要肯认真种田,就能活下去。齐国是个中国最早发展出来的工商社会,因此早在战国时期就有这种培养专业的想法。掌握专业的技能的人,就是专家,与专家对比,还有种人被称做「通人」。我们更要理解「通人」的概念,因为那需要更敏锐的心性,其培养的过程比专家还要困难,虽然说当个专家同样还是可做个通人,然而这种「全人」毕竟比较罕见,却在现今极度重视专业的时空里更显得其存在的重要性(请注意,西洋文艺复兴时期说的「宇宙人」(Universal Man)宜由这种全人的角度来认识),因为专家与通人毕竟是两种不同的生命养成型态,还记得科学家爱因斯坦曾经说:「专家不过是个训练有素的狗!」这意味着你的知识越专门越尖端,你就只能在某个局限的范围里做判断,超过这个范围,你就变得像个白痴,毫无思考的素质。


确实有人是如此!我们现在常常看到某些博士或硕士,往往是某些有怪异主张的宗教支持者,他们会对那些在外人面前看来毫无素质的大师顶礼膜拜,却毫无面对生命与生活的敏感,只是不断拿那些大师的雨露来消灭自己心底的欲火或痛苦,却更要消耗极大量的金钱来供养这些日常开销颇巨的大师。你能说这些专家不是生命与生活的白痴吗?


但,他们的高学经历往往成为这些怪异宗教的坚强号召,好像当有博士或硕士都支持的宗教,那就意味着这个宗教的主张当然是正确的主张了,这种很奇异的「背书」过程往往来自博士或硕士个人狭隘与片段的知识根据,却酿就效果惊人的悲剧,当知识养成限缩在极其狭窄的范围里,却按此获得整个社会高度的称赞,那就会在不知不觉间膨胀那些博士或硕士的社会影响范围,譬如我们会邀请诺贝尔化学奖的得主,去带领我们来进行教育改革,好像获得诺贝尔奖就获得改革别人的当然权柄了,这背后都是来自于对专业的放大信任,偏偏那样的专家往往背后没有宽广的视野,甚至没有宽广的知识背景来帮忙我们解决问题,如果因此使得教育改革失败,专家当然有知识人给自己脱身而不失清高的典型说词,受苦的却是被改革的社会大众。


通人的知识宽广与否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心性温柔而易感,能立刻知道任何问题的本质,并产生面对问题该有的态度与作法。养成通人的环境通常得要在山水环抱的空间,因为那比较容易产生直通宇宙的智慧,住在都市里,则容易引发争夺物质的蛮横意念。


我们的社会,需要由通人来做领导者,由他来领导专家,使得人尽其才,各种技术问题能被他高度的智慧统合成一体。但,在专业高度分化的时空里,培育或寻觅「通人」好像变成极其困难的事情了,其实,问题并不在学科分化,当然更不是跨越各种学科的藩篱,在综合的知识范围里做研究,通人本来无关于专业或不专业,当然就与知识学门累积的多寡无关,「通人」是因为人领悟生命的核心意义与核心价值,由这个意义与价值里发散出各种突破性的想法与办法,能带领人挥开黑暗,贯通本质的存有。「通人」的重点是通心性,当心性贯通了,他还是能有某个专业技能,他甚至还能在某个专业领域里做顶尖人物,因为贯通心性而使那个专业技能有突破性的发展。


老师就认识几位医术精湛的中医,他们都是对他们的专业,抱持兢兢业业的态度,由于心性贯通,使它们往往能开出奇药或奇方,那简直如同在自由创作一般,几帖药就能使重病者起死回生,他们都对做人做事的道理了然与胸并认真奉行,他们不只医术精湛,最起码在「齐家」这个层面都会做得有条不紊,那就是他们本身都在认真「修身」的原因,因为有修身,知道克己,因此不会对知识的吸收抱持着贪婪的野心,无止尽展开偏颇而狭隘的学习,更不会计较其附加而来的名利,而是念兹在兹如何真能做实事,因此通人与专家,本来并没有任何冲突,乍看的确会有完全不同的养成路径,如果带着做工夫的意识去面对自己的专业知识,那成为专家的过程,就同时在成就出通人。


当一个人想得越通,就能在某个领域表现得越专业,通常我们现在认知的专业技能,往往只要庸碌的心智就能掌握,因为对贯通「宇宙作为整体」这件事情没有太高的理想与需要,因此就给庸人大量浑浑噩噩的空间,靠着吹牛把自己的懈怠称做专业技能的表现,因此获得巨额的报酬,如果人类的整体文明要获得突破性的进展,那会需要各种通人在各自的专业领域做不懈的奋斗,整合起来纔能带动人类整体思维的蜕变,因此绝不能漠视通人存在的意义,那是培育真正专家的基石。


让我们回到文本里继续观看齐宣王与孟子的对话。有一年,齐国士兵在齐宣王的率领里,打进燕国的国境内,几乎要把燕国给灭了,这件事情起因于燕王哙相信尧舜的禅让制度,他希望获得历史名声的愿望远超过现实名声,因此,在燕国臣民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里,骤然听信丞相子之的建议,把王位禅让给子之,自己甘愿做个大臣,结果燕国大乱,大臣市被和燕王哙的儿子姬平先后起兵反抗,首都蓟城陷进屠杀般的混战,子之在位三年,燕国境内死亡数万人,这就给齐宣王大好的机会,那是西元前三百一十四年,他率兵攻打燕国,五十天的时间就打进蓟城,燕王哙与子之都死于乱军的砍杀里。


齐宣王回师,面对齐国骤然吞掉燕国如此大的国家,他反而有些苦恼,就特意去问孟子说:「有人跟我建议不要占领燕国的土地,但,又有人跟我建议要占领燕国,齐国拥有上万辆兵车,去攻打同样有上万辆的兵车的燕国,竟然五十天就把燕国征服,光凭人的本事是不可能获得这样的成绩,因此我会想,如果不占领燕国,那就是违背天意,会有灾祸,干脆就占领燕国吧!夫子您觉得呢?」孟子耸耸肩,回答说:「如果占领燕国能让燕国人欢欣鼓舞,那大王就占领这个国家吧!」这话说得真是蹊跷。


孟子继续说:「古时候就有人这样做过,譬如周武王消灭纣王,灭掉商朝却获得商朝百姓的欢喜,因此,现在您占领燕国,如果燕国人民不欢喜,那就不要占领,如果燕国人民欢喜您的解救,那就占领燕国。当商朝并没有腐败到极点的时候,周文王硬是不肯率兵攻打纣王,因此占领或不占领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人民能不能接受,那才是自己能顺利统治的基石,拿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去攻打有同样万乘兵车的大国,对方的百姓,自动拿筐装满饭菜,用壶装满酒浆来迎接大王的军队,那还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吗?就是想要避开水深火热的暴政而已。如果百姓未曾这么做,那大王就要反过来思考自己是否太过躁进了。」


燕王哙想要贪图禅让的美名,竟然把自己的国家转交给丞相子之,让子之担任燕王,这只是在大家毫无心理准备里做出的愚蠢行径,其罪过并没有大到要让燕国就此亡国,如果齐宣王只是过来帮忙扶立符合燕国百姓愿望的燕国公子做新君,那齐宣王会获得超过自己现实控制范围的历史名声,如果齐宣王竟然就如同偷袭般占领燕国,那就只是个侵略者,会引起燕国百姓的强烈愤慨,到时候情况就会失控了。孟子并没有全盘否认齐宣王的愿望,他只是更在意燕国百姓的心情与反应,如果燕国百姓真心欢迎齐宣王占领燕国,那齐宣王的占领就不再是占领,而是解救人民的焦急的痛苦。如果百姓并没有真的欢迎齐宣王,那么齐宣王只是在乘人之危,必然不会获得好名声,而会获得骂名,孟子不仅是在为齐宣王着想,当然更是在为燕国的人民着想,因为一个真正关心人的思想家,不会有国籍与民族主义的念头。


而且,他想让齐宣王明白,能不能真实拥有燕国,完全不是来自于个人主观意志,而要各种条件的因缘和合,因缘未到前,如何勉强都没有用,甚至只会适得其反,引来无尽的骂名,甚至祸延子孙!


更有意思的问题,就是齐宣王说到「天意」。由于天不会自己说话,通常天意都是经由某些事实的显像来间接印证,因此人如何真实认知天意,而不是个人的穿凿附会,就变得格外困难,如何确认自己的认知不是来自于自我暗示或一厢情愿而产生错误的解读,这着实需要有超越于个人的智慧。如果人的心不够安静,往往对于来自天意的征兆,其判断会失焦,随意拿某些自然现象做想当然尔的解释,那就不是天意,而是人意了。


因此,齐宣王认为占领燕国,那是天意,不占领反而会遭遇天谴,这个观念到底正确不正确,那就要看齐宣王的「修身」做得彻不彻底,如果齐宣王只是想驰骋自己的愿望或欲望,暂时假借天意的名义,用自我意识去曲解天意,那恐怕会更加速招来上天基于示警而给出的灾难,因为人假藉天意在做自己的人欲,这不只会「天理不容」,还会有恐怖的报应。显然,齐宣王的国家(齐国),后来就因为齐宣王个人的人欲而集体遭受报应了,西元前二八四年,燕昭王联合五国联军(包括秦国、赵国、韩国与魏国),一举攻进齐国首都临淄,齐宣王的儿子齐愍王被杀害,齐国只剩下即墨与莒城,齐国被占领五年,那就是更能证实齐宣王的人欲,给自己的国家招来灾难!


因此,透过历史的向度,天意能昭昭显现。惟有透过时间的尺度,使得前因后果有个清晰脉络,这时人就能明确知道某个人做的某件事是否符合天意。有很多人会动辄声称自己是圣人或明王的再世,那并不是没有可能,但,首先要当事人在没有自我意识里,去放空自己,对征兆有个极度明确的掌握,而因此按着这个征兆去动静举止,那他确实就是在落实天意。


对中国的人文精神来说,确认天意有时极其简单,只要观察人民普遍对于某件事情是否抱持着支持的态度,如果答案是正面的,那就是天意,但,有时事情的变化并不是如此直线的发展,有时逆着人民的愿望,反而是在顺从天意,譬如全国人民都称赞的人,不见得是真能领导人民与振兴国家的人,恐怕只是个「乡愿」而已。过去的商王盘庚,就是逆着人民的愿望,执意要带领大家迁徙到后来的殷墟,因为他觉得故土已经不堪长期发展的需要,他要改变人民放宽视野,不要只执着于眼前的利益,在《尚书,盘庚》里面可看见他获得上帝的授权,被示意可做出大改变,却与百姓发生具体利害的争执,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由于迁都殷墟,商朝获得更大的稳定,由于土壤更适合于发展农业,百姓逐渐改变本来放牧的生活型态。


耶稣基督自称自己是上帝的儿子,他愿意为自己的信仰牺牲掉生命,他的全部行为都只是在成全上帝的声音,我们就无法说他不是按天意行事,因为他没有自我的意识。在当时或后世,都有人质疑耶稣是上帝指派的儿子,这种言论直到现在都没有结束,譬如犹太人就不承认耶稣是上帝的儿子,然而,承认与不承认,就儒家的角度来说并没有那么困难,我们只要观察那个人有没有自我意识,他只要愿意自己的信仰做全然的牺牲与奋斗,我们就应该去认真倾听他究竟在说些什么,因为那里面会有上天的消息。


当人把自己的心灵给放空,人还能够听到的声音,那就是「天意」,当人把自己的心灵给放空,酿就出的动静举止,就会是活在天命的人生,活在天命的人生,那就是与天合一的人生。每个人都有天命,问题在于人如何能放空自己,不再怀着自我意识去衡量自己的吉凶祸福?这确实不简单,因为恐惧是人最难克服的心灵障碍,基于恐惧失去而做出的动静举止,往往每个问题获得解决的同时,就继续演化出新的灾难。基于相信,相信着天命,不惜用全生命去落实天命,人并不会因此活得更糟,却会受到上天的眷顾,因为你正在「替天行道」,上天有责任保全你的性命,不受「不需要承受」的烦恼与灾祸的折磨,这会使得个人如果还有烦恼与灾祸,那就绝对是「有意义的考验」,这样的人生会变得即使深受折磨,都还会品尝着幸福的滋味,因为你是来显现天命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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