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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性君王论》12:没有原子人时间:2018-06-04 文章内容
没有原子人 ⊙陈复 如果灵性不能摆脱基于原子论产生的个人主义,去领会万物一体的事实,那人类根本不可能获得和平,世界和平,在没有万物一体的体认前,根本只是个口号,或只能引发短暂的激情与现象。
齐宣王向孟子请教说:「与邻国交往,有什么特殊的方法?」奇怪,齐宣王会向孟子请教外交问题!孟子难道是外交问题专家,竟然能回答这样复杂的问题?我们常听见某种说法,古时空的各种议题都相对单纯,因此尚能产生「通人」,「执简御繁」的掌握解决各种问题的纲领。世间确实有通人的存在,只是通人的产生,并不来自时空背景的相对单纯,如果我们只用这种角度来思考,那全部人类的经验,只要那个情境过去了,就会跟着毫无参考价值了,因为其复杂性只有那个时空里的人能体会,情境一过去,不同情境的人,就会很倔强地说:「古时空的情境比较单纯,没有我现在面临的问题来得复杂。」这古时空的定义,究竟是如何被给出来呢?
想想,战国时期的古时空,会是春秋时期;春秋时期的古时空,会是西周时期;民国时期的古时空,会是清朝时期;而清朝时期的古时空,又会是什么时期呢?每个古时空,都被后来的人给理想化与简单化,那究竟是古时空的人心思都很单纯,还是现在的人把人类经验都给虚无化了?春秋战国时期的特点,并不是人心单纯(如果人吃人与人杀人都还会被视作心思单纯的话,那就没有什么是复杂了),而是他们确实普遍相信有个宇宙法则,掌握这根本道理,产生出的智能与知识,能解决很多社会问题,包括外交问题
宇宙法则能生出智慧,很多人都能明白,宇宙法则能生出知识,很多人就不能明白了。如果按照既有的物理法则继续推演,或许会产生新的知识,然而宇宙法则不仅是物理法则,宇宙法则就是大道,大道能应用于人事,然而大道为何能生出抽象的知识呢?如果你仔细观察,任何伟大的知识的提出,都具有爆炸性,那发现者的首度发现,往往出自于偶然,尤其是某种灵感的获得,灵感就是来自宇宙本体的授与了。宇宙本体给出全部存有,那存有自身的结构与脉络,由人的角度去理解,由此给出的知识系统,就会被称作宇宙法则,人能掌握宇宙法则,都来自对宇宙本体有深度感应,因此你会发现,伟大的科学家或哲学家,其心灵意识都有某种宗教性存在。
因此,孟子回答:「只有怀着本体信仰的君王,开出仁心,纔会拿自己的大国去侍奉小国。因此商朝的创建者商汤,愿意侍奉葛国,周朝的创建者文王,愿意去事奉昆夷;只有怀着本体信仰的君王,开出机智,才会拿自己的小国去侍奉大国,因此,当周朝仅仅是个周国的时候,周文王的爷爷太王(古公??父),愿意去事奉獯鬻这样的大国,越王句践,愿意去侍奉吴王夫差。拿大国去侍奉小国的君王,是喜欢天理的人,不喜欢欺凌弱国;拿小国侍奉大国的君王,这是敬畏天理,不随意惹恼强权。」
强,有会强的天理;弱,有会弱的天理。弱会转强,强会转弱,强要有变弱的戒惧,弱要有变强的愿望,然而,在强者恒强与弱者恒弱的当头里,弱者要尊重强者,强者要保护弱者,这种给自己与他人留个余地的思维,就是对天理的敬意,否则,强者会因为骄傲自大而很快变弱,而弱者则会因为夜郎自大而很快瓦解。不论是强者或弱者,都要学习,谦卑! 老师讲个好笑的话,不仅原子笔跟原子毫无关系,更没有原子人!
当一个人不再有自己,他就没有虚假的尊严需要维护,他只有事实需要认清,因此孟子会说,只有「明智」的国君,才会承认自己是个弱国,而且愿意去侍奉大国,他知道真实的情况是怎么回事,不会去做超过实际情况的事,这最基本的智慧,或许在西洋哲学的脉络里可称做「效益主义」,这意味着动静举止符合自身的最大效益。这反而能使弱国获得真实的尊严!
当自己的国家很脆弱,就承认这个事实,听从大国的号令,当周国不是周朝的时候,就不只愿意去侍奉商朝,还愿意去侍奉獯鬻这样的部落国家,只因为獯鬻都比自己强大,西谚有云:「如果目前无法打败他,那就加入他!」不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去跟人硬碰硬,拿卵击石招来的自取灭亡,这同样是天理。因此孟子会说:「拿大国去侍奉弱国,这是人在做喜欢天理的事,拿小国去侍奉大国,这是人在做敬畏天理的事。」
这其间到底有什么差异呢?喜欢,意味着深深的了解,敬畏,意味着不得不服从,服从什么?服从自然法则或社会法则。当人还有自我的时候,就会很想去抵抗对待自己不合理的事情,西洋文化很推崇公平,那其实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有个强烈的自我,因此各种物质资源的配置得要平均安顿每个人。当人有浓厚的自我意识,就容易特别觉得不公平,特别容易觉得别人对不起自己,然而当人把精神都消耗在公平的争论与安顿里的时候,人其实会失去更多的东西,因为人能获得什么或失去什么,这背后都有心性在支撑,其实都自有理由,宇宙本体会有安排,不先安顿这最根本的心性,强取某些东西一辈子,有时获得的过程太过惨烈,那真不如不获得来得安然!
弱国不可能喜欢当弱国,如同人自觉处境很凄惨,总不希望这样的景况持续不断。因此,当人衰落的时候,就更容易激生出自我意识。但,如果人知道敬畏天理,其自我意识就会被压缩,尊重现实,并了解现象不断在变化,人的自立自强,并保持身段的柔软,总会使情境演变至有利于自身存在的时刻,而终于得尝宿愿,就会开始喜欢天理了。但,祸福相倚,人只要超过喜欢的程度,变得妄自尊大,怀着强万物来就我的欲望,那天理接着就会继续变化了。
因此,敬畏天理来自于利害关系的仔细思量,喜欢天理则不是来自于利害关系,其最淋漓尽致的展现,就是把社会法则做更好的推演,使得天理能完整彰显在人间,譬如说,强国很容易就会欺负弱国,或许这是某种物竞天择的自然法则,这确实是一种天理,但,这种天理会不断演化下去,终至于适者转为不适者,自身都被牺牲掉。反过来说,如果强国并不欺负弱国,反而保护弱国,把适者生存的法则做更好的安顿,这不只是让适者(强国)能生存,还让弱国同样成为适者,获得生存,那种模拟宇宙本体的慈悲,能使得强者恒强,因为强者在行宇宙本体的事情,当知化育万物者其能量不坠。
天理并不僵化,有不同的呈现办法,天理自身都会不断演进,物竞天择与适者生存只是最浅薄层面的天理,最高阶的天理则是「共生交融」,因回归宇宙本体的怀抱而呈现万物一体的本来事实。当政治的领导人能到达这样的程度,他就掌握直通宇宙实相的智慧,因此孟子会说喜欢天理的人能因此掌握天下。而弱国的领导人,最起码要老老实实活在现实里,人如果不老实,又还要做出暴虎冯河的鲁莽行径,那就会使生命失焦,这是在自取灭亡。孟子引《诗经‧周颂‧我将》说:「畏天之威,于时保之。」意思是说敬畏上天的威严,才能保护住自己的天命。这段话不只是政治的领导人,全部人都应该深感戒惧!
生命到底是「宿命」,还是「创命」?这其实都来自人的「意念」,我们要知道自性赋予在人身,就提供人反思性,能让人思考自己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不只是圣人,每个人活着都有绝对重要的意义。那个意义的核心,每个人其实都一样,没有任何的差异,那就是体现宇宙本体生生不息的意旨。但具体来说,每个人体现宇宙本体深深不息的意旨,却会有表现型态的差异,就宇宙本体的意旨来说那就是「宿命」,就表现型态的差异来说那就是「创命」。
因此,人「注定」要回归于宇宙本体的怀抱,体现宇宙本体的旨意,落实着「生生不息」。这就是人活着的终极意义,其实感念着这终极意义,很老实不虚妄,踏踏实实先揣摩着自性本体,磨亮这自性本体,再去感应着宇宙本体的意旨,思量如何让自己的肉身为生生不息的精神来奋斗,这就是每一个人都得承担的天命。宇宙本体只在意人是否愿意「像祂」那样奋斗,然而,祂自身的奋斗都展现出如此繁复的表现型态,祂并不在意人在具体层面的抉择,那得要靠人自己运用智慧去判断,想尽办法把这个生命的意义给最大化,活得淋漓尽致而没有丝毫遗憾,这就是中国在早在周朝推翻商朝的时候,就已经明白的道理,那就是人文精神会产生的原因。
如果没有这样的意识,人就会不断转世轮回,不断在人间受尽苦难,直到他承认有天命这个事实,他才有机会挣脱这个轮回,就没有高层意识想跟宇宙本体接轨的灵魂来说,生生世世不断转世受尽苦痛,在某种自怨自艾的情境里,他或许并不记得转世,却有种莫名的疲倦感,他很容易就会说「宿命」,这种宿命的观点常是大多数人生命基调如此灰色的原因,殊不知当他念头一转,了解生命存在的道理,他就立即挣脱苦境。
具体展现自己生命的意义,并没有特定的标准,譬如说你是个厨师,你把厨师的工作变成「厨艺」,每样菜都变成工夫菜,变成能传世的佳肴美味,使人赞不绝口,使这道菜色变成那个地区的名产,那都是在活出天命。要知道,宇宙本体希望人活得快乐,能藉由烧出好菜让世人感受着心性的奥秘,那都具有教育意义。就像江浙人,心思都非常纤细,他们的厨师烧出的工夫菜,常被视作天下第一,他们的刀工都非常利落,常把食物削得特别细致,而酱料都调制的非常精致,吃起来会觉得入口即化,能成为这样一流的大厨,同样不虚此生。在《庄子》这本书里就有「庖丁解牛」这个成语,这个庖丁同样是个不枉此生的大厨了,因为他由宰牛的过程领会出心性的奥秘,这还只是个故事,阳明先生的弟子王艮就是个真正的厨师,他是江苏人,因为烧菜而悟出心性,这才会去拜见阳明先生,跟先生认真学习,后来成为极为平民化的泰州学派的开创者。
但,这得有个重点,你要有「活出天命」的意识,要与宇宙本体接轨,体现出生生不息的精神,否则还只是在某些技艺层面表现不俗,往往及身而止,那就与天命的展现并没有关系,会有天命现象的存在,都会有传承。 当孟子阐明这样的道理,齐宣王说:「大哉言矣!」意思是说:「您这番话真是伟大啊!」齐宣王很老实,他想请教孟子自己的生命究竟要如何解套,才能活出孟子阐发的精神状态。齐宣王问孟子说:「寡人有个毛病,那就是寡人的生命血气方刚,克制不住自己,很喜好武勇的事情。」孟子回答说:「请大王不要只喜好个人的逞凶斗狠,那就像手按着配剑,横眉直竖说谁能抵挡我,这就是常人的逞凶斗狠,只能对抗一个人,动辄跟人拼斗,随意就牺牲掉生命。」
人生的重点并不是没有情绪,而是能否依照实际情境,发出适当的情绪,就这个角度来看,根据不同情境做出的道德判断,由于得经过情绪的过滤筛选,使其标准确实具有相对性。
《诗经‧大雅‧皇矣》说:「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意思是说文王赫然发怒,整顿兵马,阻止前去攻打莒国的密人军队,来答谢天下人民的期许,这反而增厚周家的福祉,因为他的发怒就安顿整个天下,使得弱国不被无理的伤害。当周文王能实践天下的期许,他就会成为公认的王者,他的勇敢是大无畏的勇敢,他的发怒是王道的怒火。请注意,王道绝对有怒火,王道不是乡愿的道理,不是傻瓜痴想做圣人表现出的懦弱与和谐,王道是该出手就出手,王道的重点在于维护世界的秩序,让绝大多数人获得平安,那对人间深沈博大的爱,不是空坐深山者苦行能领会。
《书经‧泰誓》说:「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意思是说全部的人民都是宇宙本体(天)降生下来,宇宙本体为他们立师长,让他们有世界本体,能明确掌握观念,了解宇宙本体的意旨;宇宙本体为他们立君王,让他们有政治标竿,产生具体安顿生活的办法,实践宇宙本体的意旨。做君王与做师长的人要能全心全意辅佐上帝(宇宙本体),因此会特别光宠他们,给他们社会比较高的位置,让他们没有世俗的忧虑。因此各地的人民有没有犯错,自有奉承此等天命的君王与师长去考察与处置,天下人都因此不敢放纵他们的私欲。
当商纣王明明承接天命,却在天下横行不轨,驰骋自己的私欲,周武王认为是耻辱,对宇宙本体莫大不敬,把他视作「独夫」,意思是说违背天理蛮横独行的人,他发怒了,就一举消灭掉纣王,安定了天下,这就是弱转为强的最好例证,更是周武王大无畏的勇敢啊!
孟子对齐宣王说:「现在,大王您如果发怒的对象是伤害人民的暴君,那您的愤怒就能安定天下的人民,这反而使人民不害怕您的血气方刚,更希望您能替大家伸张正义与除暴安良!」就儒家的观念来看,孟子这番言语讲得着实透彻无比。人不能没有情绪,现今流行的大脑科学的大量个案研究指出,有些人大脑内的杏仁核与海马回受损,其主管情绪的神经中枢就无法传递讯息至大脑皮层与前额叶,这会使得人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情绪并不会比较好,反而使得人只能逻辑性的知道眼前有几样事情,无法决断事情的本末轻重,那样的人根本无法处理任何事情,这种研究显示出过去西洋哲学家常声称的理性,其实无法与情绪抽离开来抽象看待。
因此,人生的重点并不是没有情绪,而是能否依照实际情境,发出适当的情绪,就这个角度来看,根据不同情境做出的道德判断,由于得经过情绪的过滤筛选,使其标准确实具有相对性。人并不用担心自己情绪很大会影响修行,修行的重点在于你的情绪到底是是挂怀着天下,还是挂怀着自己?我们同时还要修正一个观点,认为只要修行高深,人就没有情绪了,果真如此,人就只是个「活死人」,人要有情绪才是人,抒发情绪是否恰当,那才是修行要关注的对象。当然我们还是要了解,当修行的程度越来越高,情绪的反应确实会越来越精细,相对来说修行高深的人其愤怒的时间会比一般人短暂,而能更带着平实的情绪去认真面对问题并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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