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陈复 心学 2017-05-09
宣王爱听演唱会
如果有修行的意识,你的体味就会发出变化,无论你吃进什么食物,都会因为有修行的意识,完整地消化,使得被吃进的食物都获得渡化,这时消化就是在渡化,被渡化后,你与食物获得完整的融合,生出崭新的「他」。
齐宣王的大臣庄暴,特别去见孟子,他问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我晋见大王时,大王把自己很喜欢听音乐的心情跟我说,但大王的心里好像有负担,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大端庄,却不能避免自己有这种嗜好,我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回答,该是安慰他好呢?还是告诫他好呢?请问您对这事情有什么看法呢?」孟子说:「这是很好的事情啊!如果大王很喜欢听音乐,齐国大概能因此获得太平吧!」孟子怎么会这样说呢?难道齐宣王爱听音乐,就没有时间去发动战争杀人如麻了,齐国的百姓就能获得安宁的日子?
庄暴不管孟子怎么想,他只想着,如果孟子觉得这不坏,那自然能大大舒缓齐宣王的心理负担,就说:「果真如此,您是否能把意见跟大王说说看?」孟子同意了。数天后,孟子来到王宫,对齐宣王说:「前几天,我听到庄暴说大王很喜欢听音乐,请问有这件事情吗?」齐宣王的脸色立刻大变,羞愧与愤怒交杂在他的脸上,显然,他很后悔把这秘密告诉庄暴,觉得庄暴竟然会告诉孟子,孟子可是当世大儒啊?当世大儒都知道我的隐私,知道我贪图享乐,那我岂不是完蛋了,在圣人的评价里,我难道再没有机会做个真正的王者了?
但,事已至此,他掩不住羞愧,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低声说着:「寡人其实并不爱好古时候圣王的高尚音乐,只喜欢听听世俗普通流行的音乐罢了」。说着说着,他的头就渐渐低下来了。流行音乐啊!那不就是男欢女爱,打情骂俏,内容露骨低俗,完全不正经的名堂嘛!尽管这是两千年前发生的事情,请不要觉得古人的音乐都「很古板」,每个时空,都有正经与不正经的名堂,战国时期,最不正经的音乐,大概就是郑国与卫国的音乐了。那里有无数的温柔乡,净出产着美女,她们或做歌妓或做舞妓,唱的歌曲内容,完全与经世济民无关,而都是妹有意或郎有情的艳歌。齐宣王喜欢的调调,大概就是这一类玩意儿。
想不到,孟子并没有像后世的宋儒,譬如程颐,严肃甚至严厉禁止君王有任何私人乐趣。当宋哲宗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花园里看见有棵树刚长出春天的枝桠,一时兴起,就把这枝桠折断,拿在手上玩,他的老师程颐看见了,就板着脸责备哲宗身为王者,应该做人间的表率,不应该无数攀折花木,伤害生机!这当然是很正确的观念,只是程颐如果完全只有「一号表情」,都是如此僵硬的说话,而不懂得情境引导,他大概就没有机会培养宋哲宗做个真正的王者了,因为宋哲宗会很害怕跟他说话,很害怕让他了解自己的真实意念与举止。
孟子就不会这样,他说:「大王您如果喜欢听流行音乐,这真是齐国人民的幸福啊!齐国应该能获得太平了!只要喜欢听音乐,都是好事,毕竟现在的音乐跟过去的音乐,其本质与意义并没有任何不同啊!」
齐宣王听见非常疑惑,知道自己听流行音乐不是件坏事情,这已经让本来觉得自己人格很低俗的他有些匪夷所思了,孟子反而觉得有这样的嗜好,能使齐国获得太平,这显然已经超过正常想象,王者如同圣人,不是应该不苟言笑,每天就想着救国救民,听着非常严肃的音乐,说着非常严谨的话吗?现在究竟是自己神经有问题,还是孟子神经有问题?
当个王者,真的完全不能有个人兴趣或休闲吗?孟子好像不这么认为,这让齐宣王无法理解,因此他问:「这个道理,您能说给我听听吗?」孟子说:「请问大王,听音乐的时候,您独自一个人听,或与他人共同听,哪种听音乐的型态更能让您觉得快乐呢?」
齐宣王说:「当然是跟他人一起听音乐啦!自己一个人听挺无聊呢!」孟子再问:「那,对大王来说,跟几个大臣听音乐,或跟很多百姓共同听音乐,人数的多寡,有没有影响到听音乐的快乐呢?」齐宣王说:「当然是越多人越好!我很喜欢热闹的感觉。」如果齐宣王活在我们这个时空,那他大概就是演唱会的爱好者,他不喜欢自闭听着音乐发呆,他喜欢大家一起跟着唱啊,吼啊!
孟子说:「就是这样了,音乐里面,其实就反映着治国的道理。假如大王您这里奏乐,百姓听到大王王宫内敲钟击鼓的声响不停,吹着管箫的乐音,全都感到头昏脑胀,精神都快爆炸了,个个摇头叹息说,为什么我们的君王如此喜欢听音乐,而我们却会这般穷困呢!我们的父亲儿子经年不能见到面,兄弟妻子离散各地。如果让百姓觉得自己与大王的生活不成正比,那就是因为大王不能跟百姓共同生活纔会造成的后果,不能跟百姓共同生活,就更不容易想到百姓,百姓的疾苦与欢乐都跟自己无关,自己就会越来越容易过着欢乐的生活,而此时的欢乐,就会跟百姓的疾苦越离越远。」
孟子继续说:「百姓听到车轮马蹄的声音,看见旌旗的华美,都知道我们的君王喜欢打猎。如果大王会与百姓共同打猎,让百姓来您的猎场同乐,让百姓都看见您的动静举止,都能有彼此过着相同生活的感觉,百姓甚至觉得,大王会打猎,那表示大王的身体很健康,大王的身体健康,那就是齐国百姓的幸福,那是不是意味着百姓与您的情感很紧密呢?我们继续再思考,假如现在大王奏乐,能邀请百姓来同乐,百姓听见敲钟击鼓的声音,脸上自然反映出高兴的神色,他们会说我们大王应该很健康,不然怎么会在王宫内举办音乐会呢!果真如此,那就意味着听音乐并不是很奢侈的事情,而百姓的生活过得还不错,他们平常就很习惯听音乐取乐,更会发自真心关注着大王。」
因此,重点并不是君王在做什么,而是君王有没有随时想到百姓,让百姓过着与自己相同的日子,当君王能与百姓同乐,且彼此关注着,那就是我们念兹在兹的王道事业了。


孟子的观念,能使我们发现儒家思想的平民性,或更白话来说,儒家思想从来不会远离百姓的日常生活,而是在百姓的日常生活里,就落实着王道的事业。因此,阳明先生的弟子王艮曾经说:「百姓日用即是道」,百姓的日常生活,那就是「道」,这当然包括百姓日常生活的娱乐,那就是「道」。这是一个非常突破性的想法,真正在落实这样的想法,要等到明朝中叶后,心学大兴,才使得平民的儒家思想获得最完整的实践。但,显然在两千多年前,孟子就有这样的思想,在这样的思想里,尧舜文武的音乐,固然极其庄严隆重,充满着心性的空灵与深沈,然而心性有各种不同的层面,能让百姓的生活过得丰衣足食,有闲暇从事娱乐,包括听流行音乐,那显然同样因为有「道」在支撑的缘故。
我们不要轻易否定日常生活的娱乐,在这些娱乐里面,都还是能观察着「道」如何作用在人生。齐宣王喜欢听百姓的流行音乐,正因为他跟百姓一起在呼吸,过着相同频率的生活。他了解百姓的嗜好,了解百姓在想什么,这当然会影响到对百姓的施政,他会采取更适合的措施,使得政治不是压迫人的事业,而是帮忙人的事业。征诸历史,齐宣王确实是个比较善良的君王,他面对孟子知道自己爱听流行音乐,会觉得愧疚,那正是因为他很想做个明君的缘故,只不过他对何谓明君的认知,如同一般人,尚有些偏差。
每一个在后世发人省思的艺术结晶,都是当时的流行产物,只不过经过去芜存菁,最精致的作品,才能持续流传到后世。因此,我们心中不要有距离感,误认某些领域是属于有道的人才会过的生活,有些领域是一般人在过的生活,这包括有些音乐是有水平的才会去听,有些音乐是没有水平的人才会去听,如果把人做出这样扭曲的区隔,最后会过着有道生活的人就着实不多了,果真如此,那「道」就有瓶颈了。
同样的思考陷阱,一般人都会觉得,圣人会做的事情,跟一般人会做的事情完全不一样,譬如认为圣人就会严格落实「男女授受不亲」的古律,如果圣人是男人,那这圣人不该有感官,不会听流行音乐,尤其不会喜欢女人,完全不能对「女色」有任何意念,果真如此,那圣人是不是就应该要「绝后」,才能跟世人「证明」自己是个圣人呢!会灭绝人性的思想与事情,那应该都不是道的本来面目,儒家不该带有这种强烈偏见。
道,怎么能有瓶颈呢!该是人才有瓶颈,某些人思想不够开阔,才使得他声称的「道」变得狭隘。否则百姓的日常生活里,应该跟道结合在一起,包括流行音乐都应该跟道紧密结合在一起。怎么结合呢?譬如说流行音乐里,从古至今,最常歌颂的内容就是男女的爱情,早在中国最古老的流行歌本《诗经》里就是如此,那男欢女爱如何体现「道」的深意,很值得我们去细细寻思,透过音乐鉴赏,正能使我们领悟情的本质,不要对男欢女爱抱持强烈敌意的态度,那都有道,甚至,那是道的核心,《易经‧系辞上》不是就说「一阴一阳之谓道」?两性结合的最高意境,就体现着宇宙本体生生不息的旨意!
现在,问题不在于男欢女爱,而在于人与人能否生生不息,不是电光石火,关系如剎那般脆弱?这是孟子思想的深刻与锐利,他告诉我们人类的全部生活都应该体现「道」的深意,包括男欢女爱。这意味着人类的生活不应该变得极其呆板与僵化,都应该呈现某种深深的情味,这股情味支撑人类的全部生活,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呢?就是对生命存在的美,深深的眷恋与维系,这股「情」,使得人类生活在变化里,生命不断获得传承。
传承,来自感动人心。什么能让人感动,那股感动里都有心性存在,这意味着什么能让人的「心」受到深深的震撼,那震撼里都有「性」的存在,差别只在于心性震荡的幅度,其与宇宙本体接轨的深度成正比。心性会受震荡,与外在能量放射的高低,还有内在视野吸收的深浅有关,这两个因素,都会牵动着感动能否持久,传承能否踏实。
我们这个时空,人感受事物的内在视野,那机制就是意识,显然已经出大问题。当自身已无法灵敏感受深刻的存在,那就由不深刻的东西着手,去循循善诱人,回归源头。孟子就是这样在教齐宣王,老师同样在教大家。心学作为儒家思想最尖端的展现,那就是展现儒家思想的平民性,不再谈西周的礼乐如何让人心神向往,而是认认真真观看我们这个时空,由我们这个时空里去开出心性,去开出修行的路。因此,如何由我们的日常生活来认真涵养心性,这就是阐发心学的旨趣了。
老师常说:「修行的本质就是在修意念,你意念的发端,就已经决定你行为的发展,什么样的意念都会影响人的动静举止。」然而,老师现在要继续谈:「修行的本质固然在修意念,然而如果有人觉得意念把捉不住,飘来荡去,很难说得清,抓得紧,那修行最后在修些什么呢?现在,老师要这样说,修行就在修你的五官。」
我们如果随便找个人来问,何谓五官?可能有人会说「眼,耳,鼻,身,意」,或者,有人会说「眼,耳,鼻,舌,身」。然而,就中医观点来说,五官是指「眼,舌,口,鼻,耳」,这眼睛,舌头,嘴巴,鼻子与耳朵都对应着传统五行,就是「木,火,土,金,水」,而五行实质对应着人体的五脏,那就是「肝,心,脾,肺,肾」。当一个人舌头的尖端太红,那就是有心火;当一个人嘴巴有口臭,就是脾胃虚寒;当一个人不断在打喷嚏,就是肺出问题;当一个人耳垂太红,就是肾发炎。人体的器官都息息相关,互相在牵动彼此,因此老师会说修行就是在修「五官」。
这是什么意思?对应着五官,修行就是在修你的眼神,修你的言语,修你的味道,修你的气息,最后,修你的声音。你的眼神是端正还是飘忽,是灵动圆转还是睁眼斜视,是毫无章法的乱看,还是转动都有着缓慢的节奏感?你的口舌说出来的言语,是毒得让人痛不欲生,还是让人感觉醍醐灌顶?你的嘴巴每天在吃着什么食物,呼出的口气是香的味道还是臭的味道?当你吃进什么样的食物,通过你修行的意念,会使你整个身体发散出如何的气味?这个气味是臭得想让人掩住鼻子?还是香得让人不知不觉就想靠过来?还有,你的鼻子每天在呼吸,呼吸的速度究竟是快还是慢?给自己与他人的感觉是急促还是安稳?最后,你的声音,会破哑得让人听见想退避三舍,胆战心惊不已?还是使人心中生出无尽的庄严感,洋溢着道情?
这全部的器官给人的感受,或是给自己的感受,都是在影响着自己,更在影响着他人。我们就专门来讲体味这件事,很多人认为我们吃的食物会影响我们的体味,当然,这有影响,但修行才是对自己的饮食最好的消化,如果我们没有修行的意识,无论吃什么食物,因为被吃的食物(不论是动物或植物)死得很不甘心,其在你的身体里加速腐败,浸透在我们血液里和皮肤间,发散出的气味就不太好闻。
如果有修行的意识,你的体味就会发出变化,无论你吃进什么食物,都会因为有修行的意识,完整地消化,使得被吃进的食物都获得渡化,这时消化就是在渡化,被渡化后,你与食物获得完整的融合,生出崭新的「他」。
我们常说人的身体就是个微缩的宇宙,可是各位从来没有想过,这微缩的实质状态到底是什么?如果真是个微缩的宇宙,由吃进去的食物的角度来说,你的意识,就是这宇宙的「宇宙本体」了,如果你不渡化它们,那还有谁有资格渡化它们?你的消化对它们就是渡化,使得食物在你体内获得完整的吸收与安顿,最后与这宇宙合而为一,这反映在你的皮肤晶莹剔透,甚至会发亮,你的身体如同花朵一般,发出让人舒服的气味,发出让人闻着就豁然开朗的气味,那都会继续去渡化人啊!
因此,渡化有时很难区隔内外。在你的身体里,你就在渡化食物,你发散出气味,就同时在渡化他人。当你自己的身体获得改革,你的五官都展现出道情,都展现出面对「道」浓浓的情感,使他人跟着去修自己的五官,那的确就是在渡化众生了。因此,渡化众生哪里需要靠怜悯呢!你的美好存在,本身就是在渡化众生了。
儒家是身心一元论的思想,不是把身体跟心灵区隔开来,让灵魂独自去寻觅一个抽象而纯净的观念。儒家的修行就在你的身体里,就在这人世间,修行就是在修五官,使你的身体能展现出生命的美感,能让人感受出道的节奏与韵律,那就是在人间修行的极致表现了。
当然,儒家不会否认身体外面的存在,当然不会否认超越身体外面那宇宙本体创生出的万有,更不会否认宇宙本体的意义,反而要不断了解自己被宇宙本体创生的意义。只是我们现在要谈儒家思想的平民特征,就不能不意识到修行就是在善待自己的身体,让自己的五官获得安顿。人展现的气象,就是推动王道的起点,当你有个饱满的身体,那就是王道能获得实践的保证。
声人记得老师曾说印度的觉者克里希纳穆提年幼的时候,肤色黝黑且面容丑恶,可是长大却变得极其俊美,而且晚年肤色竟然是白色(当然,肤色与精神高低并没有绝对的关系),但,不论如何,只能用修行来解释这种奇特的现象,而且还有其历年的照片为证,这就是「相由心生」的具体例子。老师现在说修行就是修五官,整体而言就是说一个人的「相」,呈现什么样的相貌,就会给自己与别人什么样的观感。假如你自认有修行的意念,那你就要面对你自己的五官,甚至要面对自己的更表层,譬如说你的头发与衣着,那些外部的样态都反映着你心底的意识。假如人能在这些最表层的现象都处处留神,那就是在体现着阳明先生说的「事上磨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