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艮与叶震吾生：
前天我去中央研究院参加中国文哲研究所主办的宋朝经学国际研讨会，听见北京清华大学思想文化研究所的廖名春教授发表的〈慎独本义新证〉一文，今天正好我的老师陈启云先生邀他来我们的历史研究所演讲，我因此与他结识，而得交换对「慎独」这个词汇的意见。廖先生认为「慎独」的「慎」字的本义是「心里珍重」，因其造字由「心」做意符，而由「真」做意符与声符，而「真」这个字是「珍」这个字的本字，他举《说文解字》的作者许慎字叔重做证据，指出「慎」的意思就是心里珍重，而旧说「慎」字不论「谨」（谨慎，这是东汉经学大师郑玄开始的说法，并由朱熹光大）、「诚」（诚意，明朝中晚期的心学家如王栋与刘宗周开始的说法）与「顺」（顺从，这是现在大陆学者如魏启鹏指出的说法）的意思都不完全正确。
廖先生引用的最重要证据，就在新出土的马王堆帛书〈五行〉篇说：「慎其独也者，言舍夫五而慎其心之谓也。」这个「五」是指思孟学派常说的「仁义礼智圣」这五种德行，意思是说要舍弃外在于心的德行表面，因珍重于心而召唤出相应的德行内里，由此可知慎独的重点就在心里珍重。廖先生认为「慎独」的本义受到郑玄与朱熹「谨」字的说法蒙蔽，而明朝心学家的说法已经看见「慎独」的心里状态（虽然尚不够精确，依照廖先生的说法），过去视其说法「空疏」实在有欠客观，因出土文献的帮忙，纔终于使「慎独」的义理被重新还原。胡艮与叶震吾生，不知两位是否已看出，廖先生的说法与我平日跟你们说的主张不谋而合，「慎独」是一种精神的觉醒，他能由文献找出「慎」字本义固然甚好（因这个本义意指着生命修养），不过太执着于训诂并没有意思，因为「慎独」的重点并不仅在「慎」，而更在「独」！
记得我曾跟你们说，「慎独」就是谨慎去面对生命本质上的独立性，如你们把它说做「诚意」去面对生命本质上的独立性，或「顺从」去面对生命本质上的独立性，再或者拿廖先生的说法，「心里」知道要「珍重」生命本质上的独立性，请仔细想想，这对「慎独」做为观念工夫来说，有很严重的差别吗？当人要意识到生命本质上的独立，不论是谨慎去意识，诚意去意识，顺从去意识，或珍重去意识，其实都很好，重点就是要知道你得「觉醒」生命本质上是「独立的」这件事，觉醒的当下就看见本体，因此，重点该放在「独」这个字。当然，廖明春教授由造字结构与出土文献来阐释「慎」这个字固然有其深意（虽然当天受到好几位台湾学者的反驳，但，这种议论恐怕永远都不会有结论），我却不是看重他说的「珍重」这个意思，而是很高兴他已经看出「慎」字较深刻的精神意义，这是对朱熹旧说的一大补正。
当《中庸》第一章说：「莫见于隐，莫显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朱熹在自己写的《中庸章句》里说：「隐，暗处也。微，细事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虽未形而几则已动，人虽不知而己独知之，则是天下之事无有着见明显而过于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惧，而于此尤加谨焉，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其滋长于隐微之中，以至离道之远也。」由人能于鲜为人知的幽暗细微地带去观察事物即将萌发的迹象可知，他已经意识到「独」字并不是「独处」如此浅薄的意思，而有「能独立观看道体」的意思存在，但，受限于语言，他还无法把这层意思更清晰说破，而且其文字里对「慎」字的解释（既常戒惧，而于此尤加谨）只在精神意义的较表层，没有说出其深层的意识状态在于觉醒，这是很可惜的状况。
「独」字就是独立，承认生命本质上的独立，与其往外逐浪，不如承认浪起浪落都在心内，独立是对本体的一种具象描写，当你看见你自身的独立，你就看见本体。王阳明的弟子王艮的三传弟子罗汝芳，他曾对「慎独」有如此解释：「盖独以自知者，心之体也，一而弗二者也。」再说：「君子于此，因其悟得心体在我，至隐至微，莫见莫隐，精神归一，无须臾之离散，故谓之慎独也。」（见《近溪子集‧语录》）他把「独」字解做「心体在我」，而把「慎」字解做「悟得」，就很接近于我的意思了。我的方便在于我面对着文体已经解放的情境，思维跟着很容易就能大开大阖，故而能把「慎独」的意思说得透彻，不须执着于字词的书面解释，更直入修练的精神意境里，但，我们亦得承认字词的解释如果马虎不精确，就不容易使人看见文字当下明白本体。
因此，胡艮与叶震吾生，明白我的意思吗？字词的认识不是不重要，但，要厘清我们认识的重点，否则就会陷进文字执着里。不论是谨慎、诚意、顺从或珍重生命本质上的独立性，重点就在人要觉醒这件事，而独立绝不该被解做独处如此表面的意思，虽然后者是前者的发散状态。如果「慎」这个字容易引人误会，你们索性把「慎独」解做「觉独」亦未尝不可。廖明春教授拿「心里珍重」这四字来解释「慎独」，把「慎」字等同于「独」字，着实忽略掉「独」字的本体深意，尽管他已经看见「慎独」属于更深层的觉知，不再有前贤过度浅化「慎独」的盲点。不过，如果真要问我，先不说本义究竟是什么，我想「慎」字解做谨慎就已经很好了，因为我说「谨慎」，更有着要人莫把「孤立」当作「独立」，而使「独立」与「互赖」脱钩的意思，万不可因执着于独立而反酿人己孤立的弊端，谨慎去掌握独立的真意，故而说「慎独」其实甚好。
「慎独」是我千辛万苦终于把握出来的一个观念工夫，往日常留恋于各种人与人互动摩擦出的温暖，甚至常误把温暖的现象当作生命的本质，而消耗大量的时间与精神去「维持」或「创造」这种温暖，却不能反观自身，看清自己的不清不朗，无法自立于宇宙，纔是自己活得不畅然的病根。记得我跟你们说过，儒家只是个名相（先秦儒者不会说自己是儒家，因为儒家这个词汇是汉朝纔出现的观念），但，儒家实质上强调的「内圣外王」合一的教旨，却是万世都无法抹灭的康庄大道。你们平日读任何书或做任何事（譬如现在思考「慎独」这件事），都要既注意它的内圣，更要注意它的外王，这是个不会跑岔路的简单方法（方法有时不是工夫，方法是种很明确的步骤，工夫则有较深的精神涵养的意蕴，或可说方法是工夫的前奏），缺内圣的外王无法真外王，缺外王的内圣无法真内圣，因内圣而显外王，因外王而驱内圣，如此内圣纔不会养出心魔。
望两位谨慎抓牢我说此话的真意……
你们的夫子
民国九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午时写于风城卧龙新野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