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人与时伟：
康庄博士来信相问什么是「知行合一」的真意，面对这个如此重要的灵性议题，上星期二的讲会已经稍微有触摸，平日在给你们的书信文章里应该亦曾有过讨论，不过，我自忖还没有系统性的整合，让你们综合去思索，加上时伟这一阵子很喜欢阅读禅宗如《六祖坛经》的书，并跟我说他在如此恶质的生活环境里，觉得自己「不得不」更趋近于佛家，而较远离儒家，却不知《六祖坛经》的出现虽然象征着佛学中国化（或说儒学化）最精致的发展，并使得中华文化型态的内圣已经到达颠峰造极的奇境，然而，王阳明自提出「知行合一」后，则更融禅宗回儒学，此儒学禅学化（姑且把只关注内圣称呼做禅学）的过程，并没有减损儒学融外王于内圣的思想特征，却使儒学由颠峰一举直上精神的云霄，而得与天同游。如此高深神奥的开发，尚未被你们认识殊为可惜，因此我现在再打开计算机文书系统，展开书写……
王阳明的弟子徐爱曾经未能领会知行合一，而就教于阳明先生。阳明叫他自己举个例来讨论。徐爱说：「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兄当弟者，却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阳明先生回答说：「此已被私欲隔断，不知行的本体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复那本体，不是着你恁的便罢。」（见《传习录》上卷第五条）徐爱认为对父亲当孝，对兄长当悌，人全都知道，却常有不能落实孝与悌的状况，如此便是「知」与「行」明显变做两件事。王阳明则表示这是因为被人的私欲给隔断，无法看见实践背后的本体。从未有知道而无法实践的状况，知道而无法实践，这其实只是因为根本未曾知道。圣贤教人知道与实践，要紧处就在让人恢复本体，不是人自己任性漫想就罢了。他并拿《大学》举例说人会喜欢美色与讨厌恶臭，有好色与恶臭的心态属于「知」，当下看见色与臭的对象，而产生喜欢与讨厌的情绪就属于「行」，不是说你见到色与臭的对象才立个心态去喜欢与讨厌。
你身体感觉痛了，你才知痛，身体寒了，你才知寒，肚子饿了，你才知饿，由此可知「知」与「行」如何能区隔得开？这就是「知」与「行」根本就合一（汇融于本体）的意思……
因此我们会说某人知道孝，某人知道悌，就是说这个人已经行过孝与行过悌，才可称他知孝知悌，不是只晓得说些孝悌的话，便可称为知孝知弟，因此王阳明总结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引同上）声人与时伟，现在常可见一种惯性的说法，认为我们国人能知不能行，要重新落实王阳明的说法，将「知」与「行」给「合一」。我相信这是受到孙中山先生「知难行易」学说的影响，孙先生认为国人有「知易行难」的惯性认知，阻碍革命的贯彻落实，因要破除这个弊端才会由现象作证去反说。其实，他如果真了解王阳明的意思，就不会提出如此浅薄的主张了（请注意，我说「浅薄」是指思想意境的事实，没有任何评价）。按照王阳明的意思，根本层面就没有「知」与「行」的区隔，又如何要强去「合一」呢？他说的「合一」是指「知」与「行」都来自不曾有私意隔断的本体啊！
如果没有本体，强去把私意设想的「知」与「行」给「合一」，也不会因此而恢复本体，这跟「知」与「行」未曾「合一」其实没有任何差异，因为私意都未曾褪去。因此「知行合一」这四个字的重点在认知什么是「合一」，而不是紧咬住「知」与「行」有什么关系。王阳明还说：「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离。只为后世学者分作两截用功，失却知行本体，故有合一并进之说。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见《传习录‧答顾东桥书四》中卷）他的意思是说没有不行而独知，没有独行而不知，笃实去知得深刻本身就是行，精察去行得透辟本身就是知，「知」与「行」没有什么复杂的关系，因它们本来就只是一件事。阳明先生还提供拿「知行合一」去做见本体的观念工夫，他说：「我今说个知行合一，正要人晓得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发动处有不善，就将这不善的念克倒了，须要彻根彻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见《传习录》下卷第二十六条）
简要来说，王阳明要人去注意自己每个念头发动的起点，这个起点不仅会是「知」的起点，更是「行」的起点。发现这个起点有不善，就将不善的念头彻根彻底克住，不要让它潜伏在胸中发酵，等到实践于外才觉得懊恼，由每个意识的根部去注意，人就能逐渐消弭私意复见本体。我则要奠立在这个基点上继续跟你们说，「知行合一」不仅在说要由「合一」的本体来发出「知」与「行」，更指出本体自会统摄其「知」召唤出相应的「行」。你们记得吗？《中庸》第二十四章说：「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虽然王阳明曾说：「诚是实理，只是一个良知。实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其萌动处就是几。诚神几曰圣人。圣人不贵前知，祸福之来，虽圣人有所不免，圣人只是知几，遇变而通耳。」（见《传习录》下卷第八十一条）但，重点就在这「遇变而通」，这不仅在说遇到变化能知道疏通祸境的办法，更在说本体能发出神几，使外境转受内境掌握而自消自解，因此复见本体能把「知」与「行」给「合一」，使世界受你的意识操控。
当然，这个意识是觉知，就是本体发出的至善念头，如果没有本体，而发出恶念想操控世界，自有来自宇宙更大的制裁能量。回至前面说时伟这一阵子在读的《六祖坛经》，这部书固然把本体说到底了，已经完全开显出本体了，其书本身却会让人有执着于奇境的危险，误认只要顿悟本体即是解脱，人生有如此大量的难关，岂是顿悟本体即能解脱得了？更何况本体如何顿悟？不能跟我们说「若无世人，一切万法本自不有。故知万法本自人兴，一切经书因人说有」（见《六祖坛经‧般若》第二）就完事了，须知这是个事实，也是我会说因有世界的存在而得见宇宙的存在的意思，但，知道这个事实远不够，本体能使人知道，而知道就能完整出现本体吗？我们得要有工夫去复见本体。「知行合一」做为阳明先生的立言宗旨，这个观念工夫虽然已经很有「见本体即是工夫」的意境，但，请注意其见本体即是工夫的学说终究不同于惠能纯粹的空说本体，这种夹带工夫阶梯来踏上本体的教法，就是我说「融外王于内圣」的一种示现。
惠能有个关于本体的关键性说法：「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见《六祖坛经‧行由》第一）他还说：「自心无所攀缘，不思善，不思恶，自在无碍。」（见《六祖坛经‧忏悔》第六）对此王阳明曾经如此回答：「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此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今既认得良知明白，既已不消如此说矣，随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体段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见《传习录‧答陆原静书十一》中卷）这里王阳明表示禅宗亦有与儒家大略相似的工夫，依我看这是阳明先生对工夫的界说较宽松，其实与我的意思没有大不同，重点更在为什么佛家常存个自私自利的心态呢？因为惠能教人不思善恶，善恶如何能不思，而得清静自在的良知？没有在生活里「随物而格」，如何能为善去恶得出良知？这种把善恶不思当作见良知，只是个顺应己我趋利避害自了的狭隘心态。
更根本来说，有良知而自能使善长恶消，更有何善何恶可去思？更有何善何恶可去不思？但，反过来说，没有良知，善恶混淆难解，如何能思善思恶？如何能不思善不思恶？良知本体本来宁静，惠能又拿个不思善不思恶去求宁静，如此岂能本来宁静？就这点来说，我就更会说「不思善不思恶」不是个工夫，因其无法操作的缘故。王阳明做个总结说：「只是一念良知彻头彻尾，无始无终，即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引同上）良知本是个念头不灭不生的精神意态，惠能亦有如此言语，却易流于在不生念不灭念里白做工夫，而念岂能不生不灭？惠能乍看洒脱却未臻究竟，如此禅宗还是没有彻底解决佛家会把自己精神搅得槁木死灰，却无见于本体的问题。惠能说：「何名坐禅？此法门中，无障无碍，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见《六祖坛经‧坐禅》第五）如何能泯于善恶光见自性？自性如何会因「不见」善恶而呈不动本相？这些是未尽至善的言语啊……
不生念不灭念，不是不灭不生的本体，本体只有在对念头「见而不流」里自然获得。强不生不灭，则不但无法直取不生不灭的本体，却会因此使人滋生自证获得本体的妄念，反而酿出个死本体来自惑。勉强拿语言来说，心学于动态见静体，与禅学自静态见静体的主张不同。静态，在人是「活物」的生命状态里，岂能真见静体？强要不思善不思恶，乍看好像静态，哪里会有个静？
声人与时伟，你们能明白我这里的意思吗？仔细回过头来思索我们常引阳明先生说的那段话：「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本体既然无善无恶，为何还要知善知恶？本体就是本体，为何还要去说良知？见本体就见本体，为何还要由为善去恶的格物去见本体？不思善不思恶，难道不就是意念里有善有恶吗？
禅宗的自私自利在哪里？你们看不看得出来啊……
儒学与佛学，心学与禅学，显然已经不是关注社会跟不关注社会的表象能指出他们境界的高低了。
我教你们静坐，只是个帮忙呈现观念工夫的实践工夫，静坐不是坐禅，讲至这里应能使你们清晰区隔。
当然，相较于其他佛门各宗，禅宗已经是精神最干净利落的学派了，而其他佛门学派反而表面看来有其「融外王于内圣」的教法，只是由于他们修练的工夫面向并不在生活实境，因此是否可把其工夫说做「外王」还会有争议。王阳明曾说：「佛氏不着相，其实着了相，吾儒着相，其实不着相。」有学生请问他为什么，他说：「佛怕父子累，却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却逃了君臣，怕夫妇累，却逃了夫妇，都是为个君臣、父子、夫妇着了相，便须逃避，如吾儒有个父子，还他以仁，有个君臣，还他以义，有个夫妇，还他以别，何曾着父子、君臣、夫妇的相？」（见《传习录》下卷第三十六条）记得昨日夜里我在盘古讲堂讲学，就跟同学们说要鉴别你是否是个佛家要用戒，要鉴别你是否是个儒家要用礼，其实正跟阳明先生这段话有关。佛家逃避人间，深怕受父子君臣夫妇的拖累，因此不断要用戒来躲；儒家正视人间，不受父子君臣夫妇这些表象的执着，因此还给这些伦理一个雍容大度的礼！
希望你们都能做个有礼的儒者，还人间一个「知行合一」。
盘古子
民国九十一年十月十六日酉时于风城卧龙新野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