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伟:
前天静坐与讲会结束后,我继续翻阅着《孟子》,你则坐在我对面静静地擦着我讲学写在白板上的黑字,两个人没说话,却很有默契地安住在各自的位置,一种很深地平淡而祥和的感觉,让我领受着师生亲昵的温暖。记得我刚结束静坐与讲会,伸展伸展筋骨,跟你说:「你有没有觉得,大清早有静坐与讲会,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你则说:「是啊!往日累积的苦难,都在为今天能有这种感觉做准备。」是啊!没有品尝过苦难的滋味,如何知道感谢还有机会领受平淡而祥和的温暖?
昨日我翻阅着《孟子》文字,就同时在想这个绝顶聪明的人,有着如庄子般善于辩说的心智,为什么要归宗儒学?我想,重点就在对苦难有感觉吧?!他跟孔子同样自童年就没有父亲,孤儿寡母承受着乡里的欺凌,一种身世破碎的滋味,想来使他对重建世间伦理有着极强烈的关注。然而,这样无根而飘零的人,为何不干脆变成庄子,玩世不恭地对世间抱持着冷嘲热讽的态度,对任何建设性的奋勉都不怀着信任?却偏要去跟各国传播他仁义的主张,总希望再创盛世?我想,就因为他不是庄子,他的生命连立锥的余地都没有,庄子能在殷商宗法社会余绪的宋国担任漆园吏,由贵族垄断朝政,重视血缘亲疏的楚国君主还想请他担任宰相,他的大宗师老子能在最高王室掌权的周朝担任史官,尽管官职卑微(他们恐怕宁愿如此卑微),都反映他们原始出身背景恐怕就不大平常,他们是看见世道崩坏,采取退避的态度,因为他们还有自保的余地,孟子则连余地都没有,他不愿意苟活残生,如蝼蚁般被乱臣贼子践踏,除了积极奋勉重建伦理,他还能做什么?
孟子是子思子的再传弟子,对比《孟子》与《中庸》两本书,我们可看出他的思想深受子思子的影响。孔子过世后,他的弟子逐渐演化出两个主要的学派,一个由有子与子夏为首,更重视外在的礼节与典章,后来发展出荀子的性恶义理;一个由曾子与子思子为首,更重视内省自观的工夫,后来就发展出孟子的性善义理。荀子的思想影响中国整个政治体制的架构,他对人没有心性只有心术的状况由制度层面琢磨来防弊,对后世贡献甚巨,然而,其性恶说很有问题,我们只能说是性受蒙蔽,性不可能恶,性只有至善;孟子的思想则是儒学能往心性层面不断开展的极重要桥梁,因为有他的奋勉,孔子幽微体现儒学的心性意义才获得保存与开发,在学有宗主的状态里合并起来审视先秦儒学这两个系统,是你在内圣外王的经典学习里该有的历程。不过,我尤其要说孟子,如果没有他对子思子在《中庸》里说的诚意做全面性的阐释,本体决无法获得清晰彰显,而我也就无法如此坦然跟你说先秦儒学早有对本体的觉知了!
现在让我来跟你说孟子的几段话。孟子说:「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孟子‧离娄》上)这段话的意思是说:让父母喜悦有办法,但,办法归办法,如果你反省自身没有诚意面对自己,什么办法都无法使父母喜悦。使自己有诚意面对自己这件事固然有办法,不先认清至善这个本体,让诚意与本体挂勾,使你明白诚意面对自己的重点在于复见本体,其他什么诚意的办法,失去这个重点,都无法使你的生命有诚意。因此,诚意来自天道(赋予的本体),关注诚意的意愿则是人道,人道与天道接轨,人与天才能合于一。从来没有发出最大的诚意,而没有效应的事,从来没有未曾发出诚意,却竟然产生效应的事。孟子这段话,很值得注意在他表示如果你没有意识到诚意的重点在于复见本体,而使诚意变做一种观念工夫,如此没有方向感的诚意将无法真正发出诚意。
孟子说:「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孟子‧离娄》下)这段话的意思是说:西施虽然美丽,一旦被污秽的东西给玷污,浑身发出臭味,则人人看见都会掩着鼻子赶紧离开,反过来说,假使有恶人,一旦诚意斋戒沐浴过着干净的生活,就能祭祀上帝,而得与上帝感应通灵。这里是在说诚意能直接通天。通天有两种路径,一种怀着上帝的意识来通天,一种怀着本体的意识来通天,前者更有纯粹他救的意蕴,后者则有较浓厚自救的意蕴,自救的意蕴最深源头其实还是来自上帝,他救的意蕴如果要落实则依旧还是得靠本体,上帝与本体彼此既是一亦不是一(这是由宇宙全知的精神意态来立言,如由人类文化的角度来看则就更不是一),如拿涵盖性较强的天道来说则就比较没有问题,儒学的路径是因自救而得他救,承认上帝的意识却保持间接的距离而紧观着本体,由此角度你才能领会孟子说诚意的意思,也才能明白我说儒家有宗教性却决不是宗教。
孟子说:「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孟子‧离娄》下)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要认识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本体,只要由生活里的各种迹象去推演即可。推演这些迹象的法则在于顺其自然,观察事理的自然归向即能明白本体。我很讨厌自恃聪明的学者,主因在他们拿私意锱铢必较去雕琢文字来玩抚观念,工于思想却反而看不见本体。如果这些自恃聪明的学者能像大禹治水般顺其自然,使他们的聪明导向正路,我就不会厌恶他们的聪明了。大禹治水他在做什么?重点就在他没做什么,他不去生事,只是顺应流水自然的状况做点相应的成全,如此而已。如果自恃聪明的学者能不去生事而做点事,如此他的聪明就会产生很正面的效应了。天最高到哪里,星辰最远到哪里,只要我们由其各种迹象去推演,就算千年后的冬至时间都能推演出来,这有什么困难?
孟子这段话有其重要性。首先,认识本体不需要玩什么文字游戏,只要认真观察生活里的各种迹象,随处征引无处不是在呈现本体,因此,认识本体的过程要顺其自然,更不能拿纠缠的观念去折磨自己与折磨他人,这跟老子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老子》第四十八章)其义理完全相通(请注意在纯粹内圣的领域里诸法不过一法,各家同归于一)。生命的学问就要由生活里汲取资粮而得领悟,并落实在生活里,本体不能被看见跟人认识本体的路径错误有关,这是孟子讨厌学者的原因,也是我讨厌学者的原因。再者,孟子说不论天的高度与星辰的距离都能由其各种迹象去推演而得知,他说这些话的意思我看重点不在其语言的表面,而在指出看不见的东西能由看得见的迹象而得知究竟,天文如此,本体更是如此。孟子的语言波澜壮阔,他不像一般儒者讲话修饰性很强,而直接抒发胸臆,因此使我们能直接了当去看清本体,这是个伟大人物才能落实的意境,因为他诚意。正如他自己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孟子‧离娄》下)赤子之心的情态就来自真实无妄。
时伟,当我问你:「有没有仔细阅读过《孟子》?」你答说还没有,这使我意识到往日并未跟你与声人仔细讲论孟子这个人,使你尚未意识到他存在的重要性。你读《孟子》这部书不用把它当做经典(虽然其确实是部经典),只要把它当作补充孔子与子思子语焉不详的义理阐释读本,如此你就会发现这部书其实读来甚容易,与《论语》内容过度简化的师生对谈文字、《大学》如纲领般的心性主张暨《中庸》在精神意识领域高度飞舞的状态都很不同,而自有如父兄家人般的亲和感觉。平日无事就可信手翻阅,相信在他豪迈的文字里,你会有深契于胸的领会。
你的夫子
民国九十一年十月七日午时于风城卧龙新野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