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人与时伟：
昨天深夜讲会，我们开出极深的对话能量，针对《大学》与《中庸》里「自明」这个观念而有很清晰的讨论。我本来只由《大学》传一章里提出「自明」这个观念出发，认知「自己清明自己」只是在说生命的本质状态，却无法进而论断其与观念工夫究竟有没有关系，但，先因时伟拿《中庸》第二十一章里更仔细在阐发「自明」的文字来讨论，经过昨夜三人的反复交叉对话（尤其经由认真倾听声人的诠释），对此议题已经清朗了然，现在用文字细致写出，留供他人来日认识这个层面的历史记录，并做我们接着继续讨论的素材。
首先，拿朱熹编辑出的传一章「释明明德」这段文字来说（原文不再引出，详可见〈朱子与阳明子的异同〉这篇文字的第一段内容），这个「自明」并没有义理的特殊性，只是在指出生命本质上只能因己内有觉知而自证与自得本体，这是针对事实的简单澄清，但，这个澄清里有没有工夫的意义呢？它肯定不会是实践工夫，却有没有可能会是观念工夫呢？这是个具有争议性的观念，因「自己清明自己」的「清明」真有可能就直变做观念工夫吗？当我们说「诚意」，人有「诚意」这个意识本身就会产生对精神的警觉，甚至因此直见本体，因此「诚意」会是个观念工夫，亦即悟此观念即能当下领会本体。但，「清明」是在描写本体本身的质性，它既是本体又不是本体：由内而外来说，它是本体在人发散出的精神状态；由外而内来说，它只是认识本体质性的一种角度；由本体自身来说，它就是本体。
问题就在那由外而内来说，「清明」做为认识本体质性的一种角度，它有无可能同时可直变做一种认识本体的工夫呢？当有人跟意识正处于浑浑噩噩状态的你说：「你要清明啊！」你能顿时因意识产生清明感而直见本体吗？我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如同王阳明说的良知是本体，其「致良知」就是个观念工夫，这来自他自己在苦难里养出极独特的领悟，他人无此历练无法置喙半语。因此，我们顶多只能说，「清明」绝对不是个实践工夫，却有可能变做个观念工夫。这与昨日我上《论语》课程，跟学生讲「省身」这个观念面临的状况有点不同。《论语‧学而》说：「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后面曾子省身的三个具体情境，只是他引用贴身靠己在关注的生活实例，去完就省身这个思维状态，重点就在「省身」这个思维状态，究竟是个观念工夫，还是个实践工夫？
如果「省身」这个观念一在意识里萌生，就会产生直见本体的事实，如此它就会是个观念工夫；如果我们需要透过检索具体的日常生活内容来观照出省身，如此「省身」这个观念就会是个实践工夫。因此「省身」究竟是观念工夫还是实践工夫，恐怕得由当事人的当时状态来细论。但，由于省身毕竟不是藉由身体外部的操作来完就观念，而是纯粹观念内部的操作来见本体，因此，即便当它做个实践工夫，它也是个「观念性的实践工夫」，而不是「实践性的实践工夫」。「清明」这个观念则不同，它不可能有任何实践工夫的空间，它是个比任何观念工夫都要更贴靠本体，甚至比「悟本体即是工夫」更几乎要省略掉「悟」的路径（因此连纯粹观念内部的操作都已被超越），在观念工夫与本体两者间的模糊地带里把握此观念甚难，我们只能依每个人各自实修的感应来认知。
但，昨天拿出《中庸》第二十一章来讲会讨论，使得「自明」这个观念有被更完整曝晒的机会。原文说：「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这段文字本来极其纠缠，历来不得善解，根据我们的讨论，这段文字共有三个段落，第一个段落是在指出本体的实然状态，「自」与「诚明」意思各自独立，前者在说认识本体需来自生命有实感的自身，不能假手他人言说，后者在说呈现出纯粹虚灵的神境，此时「诚」这个字不见得是说诚意，而是在指纯粹的精神状态，而「自诚明」或可解释做「自明」的扩说，如此就会直变出我们称谓的「性」这个本体。第二个段落在更细致解释「自明」，因此「自明」与「诚」意思要各自独立，有两种解释的路径：当「自明」做观念工夫，「诚」就解释做全神贯注去落实「自明」的意态，而此「诚」字不是「诚意」；当「诚」字做「诚意」这个观念工夫，「自明」就是工夫呈现的本体质性。
重点还更在后面那个「谓之教」。「教」字当做「教化」的意思，这个「教化」如果当做教化他人（外王），恐怕只是第二层义理，第一层义理应该要当做教化自己（内圣），而此教化自己更精确的意思会有两面：如果拿「自明」做观念工夫，意思就是说因全神贯注去落实「自明」，这个生命直见本体的过程就是在对己身的教化；如果拿「诚意」做观念工夫，意思就是说因诚意而直见己身虚灵的本体神境，这个诚意工夫就是在对己身的教化。如此发展至第三个段落，同样会有两种解释：第一种解释按着「诚意」做观念工夫来看，「诚则明」的意思是说意念纯粹（诚）就能直见本体（明），「明则诚」的意思是说这个本体（明）有着干净无垢的质性（诚）；第二种解释按着「自明」做观念工夫来看，「诚则明」的意思是说干净无垢的质性（诚）就能虚灵觉照（明），「明则诚」的意思是说自己清明自己的意念发出就能直见干净无垢的本体（诚）。
我不想替这整段文字去做什么决断，因不论拿「自明」做观念工夫或拿「诚意」做观念工夫，更不论拿「明」做本体质性的描写或拿「诚」做本体质性的描写，它们都有各自成理的解释，端看人如何去实际修证。不过，这整段文字起码告诉我们，确实存在着「自明」这种极高迈的观念工夫，它不再只如《大学》传一章阐发人本来自具光明德性，因而得由己身再度光大这个事实，更开始揭示出具体的意识路径（姑且如此说）。昨夜的讲会我们共同看见这层，而使我们三人共同呈现出高迈的精神狂喜，能让讲会这种共修本体的实践工夫发展出此境，实在深觉因缘殊胜难得，愿彼此珍惜，继续汇聚大能量，使圣人可学而至！
盘古子
民国九十一年九月二十五日未时于风城卧龙新野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