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人与时伟:
星期二晚上讲会,我要你们开始去归纳认识心学需要哪些观念词汇,各自经过统计在下回讲会提出,不知你们做得如何?这些时候我越来越仔细检索人实际修证到底能有几道门径,往日我已经跟你们指出几个至关紧要的观念工夫,现在我则要针对内圣四条目再做仔细的梳理。
《大学》这部书里提出「格物」、「致知」、「诚意」与「正心」这四个纲目井然有序的观念,长期引来儒者极大的关注。不同于「慎独」是独立出现在《大学》与《中庸》的观念,「中庸」是独立出现在《中庸》与《论语》的观念,「诚意」在《中庸》里是个独立的观念,在《大学》里则与其他三个观念合并,被视作工夫进程里的子观念,「知天命」则是个散见于四书,却从未仔细通过思路检视的观念(甚至连此词汇都未统一,虽然保有大量的历史纪录,由圣人实证自道而使我们得知)……,与这些独立存在的工夫都不同,内圣四条目为我们指出非常清晰完整的修养心法,这到底对我们想理出儒学究竟并当做实修资粮的人来说,具有什么不寻常的意义呢?
我想,最基本的意义,莫过于此书会产生的原因,来自孔子没后思想奔放并呈的战国时期,为抵抗道家如老子与文子这些内圣能量极强的思想,正在拿退隐无为的观念安慰自得,却酿就腐败的情态无可收拾地在社会蔓延坐大,真想彻底拯救苍生如水火倒悬般撕裂的痛苦,孔子弟子如曾子开始将儒家由内圣至外王的观念做更细致的统合,帮忙儒者能更扎实去度己度人,而有《大学》八条目的问世。专就内圣四条目来说,朱熹认为这是个循序渐进的工夫观念,由外而内与由天而人按部就班,使人收摄精神笃实涵养本体(我认为这种说法,很像是同样出现在《大学》里「止定静安虑得」这六个字,也就是我曾跟你们说过的心学六字真言,只不过前者更属观念型态的工夫,后者则属实践型态的工夫)。
让我跟你们做更具体的阐释。朱熹说:「物格者,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知既尽,则意可得而实矣,意既实,则心可得而正矣。」(朱熹《四书集注‧大学章句》)这就很明白指出四条目是循序渐进的工夫。什么是「物理之极处无不到」的意思呢?朱熹说:「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意思是说把每个事物生灭背后存在的终极真理掌握出来,这就是格物的意思,也是掌握本体的进山门径。接着,要用这种办法去扩大知识面,朱熹说:「致,推极也。知,犹识也。推极吾之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同上)意思是说用推演终极真理的办法而使我们能累积正确的全部知识,须知这在朱熹的思维里不是纯粹在逐于外,其致知的意义不是认知事物项目的扩张,重点该在精神领略能量的扩张。
由于精神领略能量的扩张,接着,我们发出的心意就会变得踏实。朱熹因此说:「心者,身之所主也。诚,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同上)意思是说心是身体的主宰,我们踏实去发出自己的心意,没有欺骗自己而使精神统一于至善这个本体。后面这个统一于至善也就是内圣最后在指出正心的意思。王阳明与朱熹诠释《大学》工夫路径刚开始并没有太大的差异,譬如他说:「然心之本体则性也,性无不善,则心之本体本无不正也,何从而用其正之之功乎?盖心之本体本无不正,自其意念发动,而后有不正,故欲正其心者,必就其意念之所发而正之。凡其发一念而善也,好之真如好好色,恶之真如恶恶臭,则意无不诚,而心可正矣。」(《大学问》)阳明这里在解释《大学》说「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的意思,与朱子没有大异。
阳明接着说:「然意之所发,有善有恶,不有以明其善恶之分,亦将真妄错杂,虽欲诚之,不可得而诚矣。故欲诚其意者,必在于致知焉。」(同上)就承认工夫有路径来说,这些话都能替我们指出王阳明与朱熹的思想有交集。但,阳明接着就打破由外而内的推演流程,单独把「致知」标出特指,不再让它只做四条目的一个子观念,他说:「致知云者,非若后儒所谓充广其知识之谓也,致吾心之良知焉耳。良知者,孟子所谓『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者也。是非之心,不待虑而知,不待学而能,是故谓之良知。是乃天命之性,吾心之本体自然灵昭明觉者也。」(同上)在这种说法里,「致知」已经不是「诚意」的前一阶进程,而是工夫即本体的见道门径。
虽然,他还是说:「故虽小人之为不善,既已无所不至,然其见君子,则必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者,是亦可以见其良知之有不容于自昧者也。今欲别善恶以诚其意,惟在致其良知之所知焉尔。」(同上)但,不知你们是否看得出来,这已经不是单纯在说「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的意思(虽然言词表面看来依旧有此理路),然「致知」本身已经不是在说工夫的子观念,而含有很浓厚「直见本体」的意思。阳明后面说「格物」更有意思,他说:「然欲致其良知,亦岂影响恍惚而悬空无实之谓乎?是必实有其事矣,故致知必在于格物。物者,事也。凡意之所发,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谓之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谓也。」(同上)他怕人觉得「致知」的说法太过悬空抽象,因此再抬出「格物」来落实,并兼成全《大学》原文说「致知在格物」的意思。
声人与时伟,真相是说,王阳明根本已经打破这个工夫进程,由他这段话可知他最真实的意思:「格致诚正修者,是其条理所用之工夫,虽亦皆有其名,而其实只是一事。」(同上)也就是说,不止「致知」就在「致良知」,包括其他什么「格物」、「诚意」与「正心」也都是在「致良知」,名相的差异都无碍于「直见本体」本身就是工夫的事实状态,因此,根本没有什么内圣四条目这种进程,这不过只是朱熹改造《大学》给出的权宜说法,「致良知」这三个字已经统合全部工夫,领悟这件事当下不仅已经完成工夫,更已经看见本体!由于王阳明本身对致良知的实修经验,他虽然不敢说自己把《大学》这部书改造变得更简易,但,他透过称朱熹为后儒的间接批评那段话,使自己不仅跨越曾子创造《大学》的思想高度,一举追溯至孔子对「仁」的悟境,而更细致与精湛!
至于他把「格物」的「格」这个字解释做「正」,而朱熹则解释做「至」的意思,这种歧异固然反映着王阳明曾把朱熹说「格物」的目的在「穷理」,拿在父亲北京官署里按部就班向外去格竹子的天理(其实就是本体),苦思没有着落而竟然发病,因此产生反弹有关,更关键的问题还在当日他怕只讲本体无善无恶,却完全不知为善去恶的工夫,如此恐有弊端,因此特意再由「事上磨练」的角度,让「格物」为善去恶的意义能得彰显(当然,《大学问》这部书能得传世,更与弟子钱德洪担忧王畿这些利根弟子只讲本体「四无」会引发弊端,因而征得阳明同意录出有关),值得我们深思地层面是说,阳明把「格物」改造做独立为善去恶的内圣工夫,而前此经由朱熹改造的「格物」,到底有没有在逐于外?
我想,光就朱熹在《四书集注》说的「格物」来看并不是陷溺于外境,重点在打造内境坚实的地基而指出外境存有天理能做见道的起点,但,如果朱熹平生教人特意强调「格物穷理」,也就是拿其阐释的观念做为实修最基本工夫,这就难怪会遭陆九渊说他「支离」的评语,也就是把大道拆解的支离破碎。但,王阳明将内圣四条目全部解做「致良知」,虽然就本体来看更显细致精湛,却与《大学》原文确有工夫进程的事实未尽相合,且由历史来看阳明子自身实修其实亦有工夫进程(虽然不见得是按着《大学》提供的观念工夫进程,而自有其因缘阅历自省酿就的实践工夫进程),不细致去探索进程,光说直见本体就是工夫,会容易引发后世弟子对实修这件事的轻忽与乖张……
钱德洪就已经看见这个弊端,他在录出阳明讲授的《大学问》文末,语重心长地加按语说:「然师既没,音容日远,吾党各以己见立说,学者稍见本体,即好为径超顿悟之说,无复有省身克己之功。谓一见本体,超圣可以跂足,视师门诚意格物为善去恶之旨,皆相鄙以为第一义,简略事为,言行无顾,甚者荡灭礼教,犹自以为得圣门之最上乘。噫!亦已过矣。自便径约,而不知已沦入佛氏寂灭之教,莫之觉也。」(同上)这段话出自阳明其中一位首席弟子的口里,相信你们可看出他对师门教旨曲解至此的沈痛。然而,我感觉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曲解问题,而来自阳明见道的简易明朗,已经不是原来的《大学》能囊括,阳明当日得藉由《大学》来做传播教法的方便利器,却不能明言此点事实,如此不合身的勉强结合,纔会产生后世弟子对教旨的严重误解。
还有一个重点,他见道门径甚大,待弟子宽和如春日,常容易轻许弟子偶见本体的激情,加上自己由狂放自收敛实经过一段漫长的历程,深信受其教化的弟子千锤百炼后自会懂得做工夫的实意,而能由假佛转为真儒,因此并未干预深责弟子见道的历程,纔会产生其死后弟子由光大心学竟变做宣讲狂禅,导致心学在百年内逐渐没落,教条派理学与不再讲义理的考证汉学盛行于世,终于随着明朝的灭亡,而使整个中华文化就此停滞不前。声人与时伟,这实在真是令人阨腕难过的一大憾事啊!《大学》原文的工夫进程,朱熹的阐释虽然不够简易,甚至有误闯歧路的可能,但,如能把其工夫进程讲通,方便后人按着路径做工夫,未尝不是一个重启实修的美事,这就是我为何会在《生命的学问》这部书里附录〈子曰大学〉这篇文章的背景……
我的幸运与机缘,就在我面临文体解放做白话文已经超过九十年的时空,容易藉由较细致梳理过的语言来诠释极凝敛的古字(这只是我个人的奋勉,大多数年轻人则把文体解放的机缘用到乱写文字毫无章法的歧路),这使得重新阐释《大学》有更宽广的空间,而不会陷进拿凝敛的字来解凝敛的字,结果继续制造更多难解的观念困境里。因此,当我看「格物」这个工夫观念,我就不会再去强说「格」这个字到底是「正」还是「至」的意思,我会直接去说它内蕴的精神状态,那就是这世间有两种存在,一种是宇宙的存在,这是先天的存在,一种是世界的存在,这是后天的存在。先天与后天的差异,就在人类有无觉知这个重点上。人类无觉知前,宇宙早就存在,不随人类意志而改变,人类有觉知后,世界开始存在,并会随着意志的变化而变化。
虽然有两种存在,没有世界的存在,对人类来说,他就无法意识到宇宙的存在,因此,人类有觉知的当下,就在不断地把世界的存在套在宇宙里,方便去认识宇宙的存在,这种藉由各种符号去定位宇宙的办法,就是格物的意思。因此,你们两个告诉我,格物到底是「正」还是「至」的意思?人的精神状态如此幽微在变化,同样在拿世界的存在去认识宇宙的存在,偏重于后者来说,希望万象的本来面目都能被看见,就是「至」,偏重于前者来说,希望人能无误地认识万象的本来面目,就是「正」,我们如何能咬死到底是「正」还是「至」呢?这里要特别解释阳明说的「正」并不是道德观念,他说「正其不正,以归于正」确实是为防堵人欲造成人无法正确认识本体(亦即正确指出宇宙的存在),但,只由道德角度来说「正」,就把阳明在厘清精神状态的意思给说狭隘了。
但,如果要更专注于涵养人的精神状态,而不致流连于外境去强见本体,阳明说格物是「正」的意思确实比朱熹说格物「至」来得更根本利落,只是我们该如何去还原《大学》的工夫进程呢?让我接着跟你们说。因为正确给予宇宙的存在一个世界的存在,人开始具体感应出这整个宇宙,这就是致知。在这里确实有诠释空间能进而说不仅是感应出这个宇宙,还感应出这个宇宙的本体,这就变成阳明说的「致良知」的意思了。不过,为给予《大学》工夫进程,我不打算如此简易就赋予「致知」如此沉重的义理,我只想说到感应出宇宙的存在为止。感应出宇宙的存在,如能踏实关注自己每个未发与已发的意念,更精炼自己的感应,这就是诚意。人只要踏实关注自己的意念,不受人欲牵引习染,就能直见本体全貌,这就是内圣工夫最后指出正心的意思。
直见本体全貌,就是说人拿世界的存在完整迭合在宇宙的存在里,已经因此觉悟出宇宙亘古最深的终极实相而活在里面,经历过这种彻底觉悟,《大学》纔开始继续去说外王的志业该如何全面展开。格致诚正这内圣四条目,非常细致地在跟我们说工夫进程,我们必须细察其义理,否则只会流连于词汇的争论。譬如我就想过有些没有实修只想玩思想的学者必会如此强辞去说:如果格物是「正」的意思,那格物跟诚意有什么差别,能正确给予宇宙的存在一个世界的存在,难道不需要诚意吗?其实,他讲的没错,这就难怪王阳明为何把本体与工夫视作一事的原因了。但,这不是《大学》原文想说的意思,它就是想细致区隔出做工夫的步骤,方便儒者按阶学习,我们不按此步骤好好养些实修经验,饶舌去争论这四个词汇到底有没有义理的重迭要做什么?
不论是王阳明打破工夫进程的作法,或朱熹由穷理角度来架构工夫进程的作法,或我拿现在的语言想要由观念厘清去还原工夫进程的作法,都同样在指出格物这个工夫的重要性。只不过朱熹说的格物恐有流连忘返的弊端(这或许不是他的本意,却的确是往日很多读书人读他作品受到的具体影响),王阳明太快就把格物说做直见本体(亦即不止拿世界的存在套在宇宙的存在里,使人因此感应宇宙的存在,人还进而感应出存在于宇宙最根本的本体),这绝对能当作人做工夫会呈现的事实,却与《大学》原文的意思未合。《大学》原文较繁复地拆解出四层工夫,与王阳明的旨趣殊异点在于《大学》更仔细盯着工夫,阳明则更仔细盯着本体,不论如何,你带着觉知正确观看宇宙万象,而不再只人云亦云地无感活在跟宇宙的存在脱钩的世界里,这是格物如金石般坚实的工夫真意。
如何带着觉知正确观看呢?这其实已无可再说,只要你如此想,你就能开启这道门径。希望你们能由格物开始,仔细揣摩……
最后,我想把刚刚大略带过去的话,在这里做个细致澄清。儒学的工夫型态有两种,一种是观念工夫的型态,譬如我现在跟你们说的内圣四条目,或往日曾说过的慎独、中庸与知天命,一种是实践工夫的型态,譬如静坐、讲会、上香与观气象,这两种型态是层次的差异,因此并未存在什么对立性,而后者受前者统摄,譬如说因静坐而得慎独、因上香而得诚意或因讲会而得知天命。但,前者可自己独立去实践,譬如说想诚意当下觉知就能诚意,想慎独当下觉知就能慎独,观念工夫的实践来自人的利根,实践工夫的实践来自人的钝根,人的精神总体常存在钝根与利根的交错状态里,世上纯粹钝根或纯粹利根的人究竟并不常见,因此观念工夫与实践工夫可交错去实修印证。
这篇文字很具体带你们认识内圣四条目,目的是希望你们能对儒学工夫有更宽广而清晰的了解。不过,正如阳明曾说:「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复那本体,不是着你只恁的便罢!」(《传习录‧上卷》第五条)相信只有你们认真去实修,纔能真了解什么是我们现在费如此大精神在讲解的工夫,否则不过只是三人在说闲话罢了。
盘古子
民国九十一年九月二日未时于风城卧龙新野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