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体的自在坦露⊙陈复

门人环绕着阳明先生而坐，其中有人动静举止甚为矜持的样子。阳明先生说：「人如果动静举止太过矜持，就其根本来说，还是生命有着弊病。」有弟子不禁疑惑发问说：「动静举止太过矜持，生命如何会有弊病呢？」阳明先生回答：「人只有这么些个精神，如果专在容貌样子上花精神，则对自己的心灵通常就照顾不到了。」有人的表现太过直率，阳明先生说：「如今讲论心学这个学问，却对外面完全不做检束，这还是把心与事区隔开来，当作两件事情了。」（出自《传习录‧下卷》第三十二条）

阳明先生这段话很明白指出，人的精神有限，不能消磨在外在的应酬交际里摆个样子，同样不能不管外在的样子，只认为如此纔是直接在呈现率真。这里面的收放该如何拿捏呢？与其回答该在什么时候动静举止，不如回到根本，问自己：「你想做个什么样的人，纔会觉得淋漓尽致，生命没有虚度？」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不能有第二个假想。当你获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你的全生命，不只是全部的器官，甚至全部的细胞，都能完全符应这个意念：「我只想做这样的人！只想做这样的事！」你已经探问到生命的底部，忘记毁誉得失，任何他人或自己的流言蜚语都与这个生命无关，不再有任何挂碍，不再有恐怖，没有任何事情能动摇你要踏往这条路，在这个状态里，只要一息尚存，其精神就只是活在你的愿望里，那此刻，其实不再有时间与空间，只有存在本身，你已经活在实证里，你只是这样一个人，怀着这样的精神，做着这样的事情，内外被打成一片，而不再有内外的区隔，这就是心体的自在坦露，让身体蜕变出道体！这，就是悟道了。

世上想悟道的人如江河里的鱼虾，然而真悟道的人却如银河里的北辰，其症结就在人有着太浓郁的毁誉得失在身，怀着想做个世俗的好人心态，在生命的各环节里委曲求全，不断成全这个人的观感与那个人的观感，其实都只是在成全自己心里的杂念，那就是只希望人人都羡慕自己或称赞自己，让自己在人前很威风，或有着美名，而不是想做真正的自己，活出生命的本真！如果有一天，你这样的胡涂到处碰壁，让你发现不断应和他人，并没有让你获得你想象里该有的荣耀，或者，你进而发现：「我没有办法，我就是这样的人，只能做这样的事！」你打从心底承认自己，承认自己就只能这样活，纔能活得心安理得，这种祥和的感觉，彻底与他人无关，你只能如此的发念与行事，即使开展出外在的恩仇，内在都不再有恼怨，你彻底知道自己就活在这个存在感，即使站在万仞悬崖上，风声如鹤唳，都不再有凄冷与孤寂，因为仰望整个灿烂的星空都与你一体，你不是你，你只是这个饱满的状态，这时候，你会感觉出本体与你正紧密依偎，你就是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