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万有基⊙陈复

阳明先生说：「大凡饮食只是要滋养我的身体，吃了要消化，如果只是蓄积在肚子里，就郁结成块，如何能长出肌肤来？后世学者博文多识，留滞胸中，这都是如同饮食没有消化那般的毛病。」（出自《传习录‧下卷》第二十条）

如何辨识人的讲话诚意不诚意？你只要观察他讲话的内容是不是由自家真实的体会出发，还是在拿他人的言语如鹦鹉学舌般，冀图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话来镇摄他人，你就能辨识他诚意不诚意。诚意首先是人面对自己的态度，而不是面对他人的表现，如果人不能摊开自己的生命，坦然澄清自己的每个意念，心里有鬼怪作祟，表露出来的现象，就会是虚浮的假话满篇，学者尤其会有这个大病，其充满着傲慢，旁征博引诉说各种见闻，却完全无法让人知道自己的真正想法，耽误着自己与他人的精神。

在宗教信仰里，任何宗教只要流传时间长久，其间没有大师承担着将内涵更新与过滤的重责，其结果就会是不知不觉累积出一大堆该宗教独门的术语，谦卑的叩问者在其间学习，乍看在完善其学问，却正在摧毁其信仰，因为这样的宗教没有在帮忙人厘清自家生命，却在勉强人认识身外知识，这种知识根本无关宇宙的本来面目，知道得越丰富，障蔽就越深刻，当学者不断炫耀这些靠记忆强记得来的理解，只有让生命异化到成为麻木不仁的人，还要声称毕生在学习如何悟道，这难道不是最严重的诈骗？

最典型的例证，莫过那些按照旧宗教的格套来声称要「打破我执」的人，其征引各种与自家生命无关的悟道者的说法，来证实打破我执的绝对正确性，却没有意识到正在说话的自己，如果没有身体，如何能从事任何「打破」的举止？既然有着吾身，岂能动辄随人诉说身体本质的无意义性？身体果真毫无意义，那修身将毫无存在基点，果真没有自我的存在，哪里还会有打破的命题呢？自我当然要蜕变出自性，然而自我不能被漠视其真实的状态，人只有承认自己的身体，由承认自己的身体出发来认识生命，接着纔有反省的可能。

这就是为什么「反省」这件事情具有反身性（reflexivity），只有回到生命自身的真实经验，纔能领会存在。王心斋常说「百姓日用即是道」，其实每个人不论阶层是帝王将相或贩夫走卒，本质都是个「百姓」，如果不能在日常生活各种与身体有关的琐事里如实面对，尤其老实面对身体的各种欲望，冀图拿其他外表灿烂的言语来掩饰这些真实的欲望，那他就不曾展开生命的反省，因为其内容不具备反身性。心学有着极度浓郁的现实感，良知作为乾坤万有基，如果没有怀着身体激发出的现实感，那根本无由体证。